国丧未除,这次文会很是低调,周围只有些小沙弥送来些茶水,一群官员就在报国寺后院的大松树下围坐环列,清茶素盏、书卷横陈,虽然是士林雅集,但今天满堂人心,似乎都不在诗文经义之上,大家表现的都很轻松。
郑应昌小声在陈凡耳边道:“听说昨日参加文会的人就是喝喝茶,说说话,大家捧一捧那姓卫的臭脚便结束了,出去之后,赵王府给每个参加的人都送了礼!”
陈凡好奇道:“昨日来参加的人有多少?”
“不下于三十个!”
“那礼物送的啥?”
郑应昌竖起三根手指。
陈凡“嘶”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三十两?”
郑应昌白了他一眼:“三百两!”
陈凡瞪大了眼珠子,一脸不可置信。三百两,三十人就是小一万两。
虽然三百两听起来不是很多,但要知道,参加这次文会的人大多都是京官中的中下级官员,而且还多是清流、言官为主。
言官们还算好写,就拿翰林院的这帮人来说,三百两够他们在京师潇潇洒洒生活个几年了。
“你怎么这么清楚?”陈凡狐疑道。
老郑竟然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个,昨天我也来了!”
陈凡一阵无语,合着是想吃双份啊这家伙。
这时,场中突然安静了下来,二人抬头一看,只见这次文会的东道主黄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殿下一张桌子前端坐,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旁边那人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恭敬。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今日全场最“尊贵”的客人……赵王府纪善卫崧。
只见卫崧穿着一身官袍,端坐其间,神情温和的朝四周点头致意,与他眼神交汇的官员无不微微起身,神色间带着几分小心和奉承。
待场面安静后,黄会抬手压了压,朗声道:“今日我辈聚于古刹,一是为了凭吊大行皇帝,其二是为了论经辨礼,以正世道人心。”
他话锋一转接着道:“如今大行宾天,国本悬空,世宗(弘文帝)皇帝一脉,景和先帝共有三个兄长,其中两人已薨,仅剩齐王一人,又因失德废仪,不堪承祧、难主宗庙。依《礼记》《春秋》古论,大宗无可用之嗣,便当于同祖近支之中,择贤继统。”
众人听到这话,纷纷接头接耳议论起来。一边说,还一边朝上首的卫崧那边看去。
卫崧微笑端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然。
这时,黄会笑道:“既然是文会,那大家便畅所欲言嘛!”
他的话音刚落,一名刑部主事便迫不及待起身道:“《公羊传》有言,‘为人后者为之子。’圣人立此言,本就是为大宗绝嗣而设。若本宗无继,只要同属祖庙一脉,择贤者入承,便是承续宗庙。黄编修到底是榜眼之才,一语中的。”
说罢,这人躬身朝着卫崧的方向一礼:“卫先生以为然否?”
卫崧笑着点了点头:“还不知贵官姓名。”
那刑部主事等得就是这露脸的机会,连忙将自己的官衔姓名报了过去。
旁边人见这家伙捷足先登,不由后悔自己刚刚为何说晚了。
果然,下一秒有人一名翰林院的官员起身道:“《丧服小记》亦有云‘取于小宗’,本就不是拘于一房之内。同祖所出,便是近支。只要德行可堪君器,便可入继,这是古礼的通变之道。”
卫崧客气地询问了那名翰林的姓名后,现场彻底热闹了。
周遭地官员一人说完,另一人便接续上去,你一句经文,我一段古例,反正说来说去意思只有一个,那就是“大宗无嗣,可取同祖近支继统”。
但好在大家都还要点脸,并没有直接点出赵王来,可话里话外的谄媚,却让一旁的小沙弥们都察觉到了。
这些小沙弥们倒是不懂这些官员所说的经义,但这些官员说话时,目光总要悄悄往卫崧那边扫上一眼,观察对方的反应,这就让小沙弥们知道,合着这些大官儿,都得瞧那个中年官员的脸色。
不过车轱辘话说多了,再合心意,也觉得现场索然无味,卫崧刚开始还兴趣满满。
可听了半天,跟昨天那场的官员所引用的经典几乎没有什么差别,卫崧听着听着就有些不耐烦起来。
黄会这人最是会察言观色,见卫崧脸上露出不耐之色,他连忙轻咳两声,将所以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诸位,今今宪宗诸孙,赵王殿下居藩恭谨、仁孝素著,封地近畿、心系社稷,屡有忧国之举。我辈今日论礼,当辨一事:长房无可用嗣,近支贤藩入继,是否合于古制、顺于天道?”
话还是那个话,但卫崧的注意力顿时重新集中起来。
议题一出,顿时满堂窃窃私语之声再次响起。
大家都是为了在赵王下属面前露个脸,若是赵王真得能继大统,那大家都算是有功之臣。
可现在形势并没有彻底明朗,像黄会这样直接点出赵王来,众人心里还是有所顾忌的。
黄会见众人的反应,心中冷笑。
这群人,既想得利,又不敢冒险,到最后就算赢了,也不过是拾自己的那点残羹冷炙罢了。
大丈夫行事,当断则断。
若瞻前顾后、首鼠两端,纵有机遇摆在眼前,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从指尖溜走。
黄会目光缓缓扫过松树下一圈人,声线抬高了几分,不疾不徐道:“诸位心中顾虑,黄某何尝不知。只是国丧在此,宗庙悬危,岂是反复观望之时?礼义摆在经卷之上,贤王就在宗藩之中,该辨的道理,便要当众辨明,何必藏藏掖掖。”
他话音一顿,眼角余光瞥向身侧卫崧,见对方微微坐直身子,眼底有赞许之色,心中底气更足。随即,他目光一转,越过一众附和的官员,落在静坐于外圈的陈凡身上,唇角浮起一层笑意:
“陈检讨今日也在此间。陈兄状元之才、饱读群书,于礼制辨析素来精到,方才众人各抒己见,不知陈兄有何高见?”
此言一出,满场的议论声骤然一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朝着陈凡投来。
卫崧原本闲适倚坐的姿态也稍稍一正,侧过头看向陈凡,眼底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他久闻陈凡大名,知道此人胸中颇有丘壑,今日倒想听听,这位状元郎是顺着众人论调一同称颂,还是另有说辞。
郑应昌在陈凡身侧,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低声急道:“小心,这黄会是故意点你!”
陈凡缓缓放下手中茶盏,淡淡开口:“诸位方才所论,皆是预设一个前提,再引经据典去佐证。可依在下看,今日最先要辨明的,并非‘近支能否入继’,而是:今日之局面,算不算大宗绝嗣?”
一句话落地,满场顿时安静。
方才那些滔滔不绝的官员,脸上的笑意都僵住了。
卫崧眉头微蹙,身子再往前倾了半寸,等着陈凡继续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