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五日，周六，中午。
北京姑苏服饰工作室里，几张长桌被样衣、布料和打版图纸占得满当。
苏念刚结束为期六天的工厂调研，上午才从苏杭回来。
顾屿去车站接了她，两人连午饭都没顾上吃，直接赶到工作室。
她身上还穿着出发时那件米白色长风衣，行李箱靠在墙边，桌上却已经摊开了三家工厂的成本表。
“第一家设备新，管理混乱。第二家报价低，但染色车间的污水处理不过关。”
苏念把其中两份资料推到一边。
“第三家综合条件不错，愿意配合我们改生产线。缺点是离主要面料供应商远，物流成本要重新计算。”
顾屿拿起第三份资料看了两页。
每项报价后面都有手写批注，连工人宿舍、消防通道和加班制度都单独列了出来。
“你这是去看厂，还是去查账？”
“都要看。”
苏念将头发拢到耳后，拿起笔继续圈数据。
“工厂不是买几台缝纫机就能开。设备、工人、面料、品控，少查一项，以后都可能出问题。”
“还有工人的工资和加班费。姑苏要做品牌，不能靠压工钱省成本。”
顾屿笑了笑。
“苏总现在越来越专业了。”
苏念抬眼看他。
“少来。”
“你下午不是还有事吗？我已经约了制版师和财务，选址我会自己定。等可行性报告做完，再给你看结果。”
她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你只能提建议，不能替我决定。”
“明白，姑苏姓苏。”
顾屿把资料放回桌上。
“那我先走了。你记得吃饭，别又拿饼干应付。”
苏念低头继续核算租金，显然不准备再和他讨论午饭问题。
顾屿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黄文岫正抱着几匹新布进来，苏念已经起身接过样品，开始询问缩水率和批次色差。
顾屿关上门，沿楼梯下到一楼。
姑苏工作室外的停车位旁，一辆黑色商务车已经等了十几分钟。
林溪站在车门边，穿着深灰色长款外套。
她看到顾屿出来，抬手看了眼时间。
“十二点四十七分。”
“我没迟到吧？”
“没有。我们提前到了。”
车门从里面拉开，陆知远探出半个身子。
“顾董，再不上车，王总那边可能要派人来抓你了。”
顾屿打量他两眼。
陆知远比离开北京时瘦了一圈，神色明显疲惫，手边还放着两摞厚的文件。
“陆助理终于舍得回来了？”
“蜀光园区的施工队恨不得把我扣在那里。”
陆知远往里挪出一个位置。
“我在那里待了四十七天，甲方、施工方和设备商轮流找我签字。昨天凌晨还在核对供电线路，今天早上就被林总带上了飞机。”
顾屿上车坐下。
“这么说，差不多了？”
商务车驶离园区，陆知远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工程进度表。
“园区一期主体施工已经完成，普通业务机房正在安装机柜。冷却系统完成两轮压力测试，双路供电也通过验收。”
“办公区和宿舍区还差内部装修，按当前进度，十二月底可以交付。”
他翻到后面一页。
“需要单独管理的区域，物理隔离已经按照要求落实。线路、门禁、消防和人员权限全部分开，没有共用交换设备。”
“首批复核通过的技术人员已有二十六人到岗，剩下几个人还在办理调动。”
顾屿看着表格上的红色标注。
“存储工程师呢？”
“从总部调了四名，另外两名下周到。原本计划借用商业机房的测试环境，我让他们停了。”
陆知远推了推眼镜。
“虽然单独搭建要多花两千多万，还会耽误十天，但边界不能省。后面谁想临时接线，也必须经过两级审批。”
顾屿点了点头。
“做得对。”
“多花的钱记在基础设施预算里。时间可以补，隔离出了问题，补不了。”
陆知远收好进度表，靠回座椅。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为了保证物理隔离的绝对安全，这一个月光是施工方案我就让人临时改了三次，预算也跟着追加了几回。这几天集团财务看到我递过去的审批单，表情都不太好。”
顾屿笑了笑。
“只要流程合规，每一笔都有审计记录就行。数据安全是底线，该花的钱必须花。”
陆知远点了点头。
“流程上没有任何违规，经得起查。”
顾屿看向坐在前排的林溪。
“黑公关处理得怎么样？”
林溪拿出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昨日汇总。
“比前几天稳定，但谈不上解决。”
“内容安全中心过去一周识别出三万七千多个高度关联账号，确认使用同一批话术模板的有八千多个。”
“回音内部好处理。违规视频下架，重复造谣的账号暂停收益，涉及伪造检测报告的移交法务。”
她滑动屏幕，页面上出现几十组相近的视频标题。
“麻烦在外部平台。对方会换账号、换配音，再把画面裁掉一部分。同一段内容改十几个标题，可以连续发几天。”
顾屿问道：“天问二号接进去以后呢？”
“筛查速度提高了不少。”
林溪放大其中一组数据。
“过去人工核对一条视频，需要五到六分钟。现在模型先提取观点、证据和传播路径，人工平均四十多秒能完成复核。”
“但它只能提高处理效率，不能替我们判断。部分视频夹着真实客诉，模型很难区分用户抱怨和有组织攻击。”
“并发额度也不够。一百个并发接进舆情系统，面对这次的规模，还是会排队。”
顾屿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道路拥堵，前方车辆刚走出几十米，又停了下来。
“真实客诉解决了吗？”
“已经单独分流。”
林溪答道：“充电宝发热、门锁识别失败、耳机断连，只要有真实订单，客服会优先处理。能退的退，能换的换。”
“研发部门也在整理常见问题，准备做第二批公开测试。”
“那就继续。”
顾屿将平板还给她。
“别把批评都归进黑公关。产品有问题就改，用户说得难听，也不等于用户有错。”
林溪接过平板。
“法务那边已经对十七个账号提交材料。三个头部账号完成诉前财产保全，剩下的还在补证据。”
“老何删除了原视频，但不肯公开道歉。他的律师提出私下和解，只愿意退还那条广告的收入。”
顾屿平静地拒绝。
“删视频只是停止继续传播，不代表此前的行为不存在。技术检测造假、虚构安全事故，该承担什么责任，就承担什么责任。”
林溪点头，将这条要求记进备忘录。
“我知道。只是这轮影响还会持续。商城退单率已经回落，但客服和售后压力仍然很大。”
“别太放在心上。”顾屿看着她眼底难掩的疲惫，开口说道。
“回响以后还会进入更多行业，也会影响更多公司的生意。这种非议不会只出现一次，它会跟着我们很久。我们能做的是把产品做好，把证据留全，把真实用户的问题处理好。至于有人收钱骂几句，不值得你把神经绷得这么紧。”
林溪看了他几秒，抬手按灭平板屏幕，松了口气。
“习惯了，这几天各项数据波动太大，确实盯得太紧。”
商务车终于驶过拥堵路段，速度快了起来。
林溪看了一眼时间。
“去发布会场。”
随后，她对顾屿说道：
“走吧，王传福、李一男、刘建军和华为的人都在等你。明天就要开发布会了，今天必须完成全流程彩排。”
顾屿靠在座椅上，打量着她疲惫却干练的神情，忽然笑了。
“林总，紧张吗？”
“这次发布会，你可是主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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