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野被这一句古文噎了一下。
他抓起桌上的餐巾纸抹掉脑门上的汗,眼睛直勾勾看着顾屿。
“老顾,你少跟我打哑谜。”
“还天下英雄入吾彀中,唐太宗看科举状元的那套嗑,怎么从你嘴里蹦出来了?”
顾屿倒了一小碟陈醋推到沈昭野手边,解释了一句。
“没跟你开玩笑,这事情我早就在琢磨了。”
沈昭野愣了愣神。
他低头看着那盘翻滚的红汤,脑子里开始快速回闪。
大二那会儿,自己因为留学生梅根来面试兼职,跟顾屿在办公室里争论了一下午。
当时顾屿在白板上写满了账目,把外国普通家庭的学贷支出算得一清二楚。
最后顾屿在白板上写了留学只是入口,跨国猎头才是真正的大生意。
“你当时说的跨国猎头,现在真要动刀子了?”
沈昭野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不自觉压低了许多。
“可我还是想不通。”
“你们回响科技现在家大业大,账上趴着那么多现金,自己组建个几百人的专业招聘团队,不比找我强?”
“再不济,全球排名前五的高级猎头公司,你们随便砸点中介费,人家都能把候选人名单双手奉上。”
顾屿夹起一片烫熟的毛肚放进香油碟,神色平静。
“自己出面,靶子太大。”
“外面的猎头公司,底细太杂。”
沈昭野眨了眨眼,没听懂这两句话的轻重。
顾屿把毛肚咽下去,慢慢解释起来。
“天问三号一发布,海外科技圈的神经已经被挑动了。”
“现在全世界都在盯着回响科技的每一个动作。”
“如果回响直接在北美或者西欧设立大型招聘中心,派自己的HR满大街去挖技术主管,你觉得当地会怎么看?”
沈昭野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
他出身京圈中产,从小听家里长辈聊体制内的博弈,政治敏感度天然比普通学生高出一大截。
顾屿虽然没点明,但沈昭野心里浮现出几桩国际官司。
有的海外巨头被借口国家安全调查,高管在第三国转机时直接被扣留。
有的精密制造企业被罗织商业间谍罪名,最后被迫把核心业务低价卖给本土财团。
在商业竞争里,技术落后的时候他们跟你讲自由市场。
一旦你在关键赛道上跑得比他们快,对方就会换上一副面孔,直接动用行政手段砸烂棋盘。
沈昭野抓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
“你的意思是,回响科技只要敢明目张胆地在海外挖骨干,对方就敢以窃取商业机密的罪名找麻烦?”
顾屿喝了一口大麦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声提了个醒。
“防人之心不可无。”
“商业竞争到了深水区,水面下全是暗礁。”
“你永远不要高估某些对手的底线。”
苏念在旁边剥好一颗蒜头,把蒜蓉倒进小油碟里,声音轻柔。
“昭远教育是做国际文教交流起家的。”
“明面上只有民间留学、语言培训、海外游学和高校合作。”
“这种机构在任何地方看,都是人畜无害的中立平台。”
沈昭野慢慢回过味来了。
回响科技是万众瞩目的战列舰,走到哪里都会引来探照灯和雷达锁定。
昭远教育却是一艘挂着民间旗帜的小渔船,在大风大浪里穿梭根本没人会在意。
“那老牌猎头公司呢?”
沈昭野又问了一句。
“花钱请他们代劳,难道不省事?”
顾屿笑了笑,用筷子点了点沈昭野面前的空盘子。
“老牌猎头公司的大股东是谁?他们的服务器建在哪个国家?”
“你今天前脚把紧缺的芯片架构师画像发给他们,后脚这份需求清单就会摆在竞争对手的办公桌上。”
“甚至连候选人的背景调查报告,都有可能被别人提前做过手脚。”
“最关键的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顾屿抬起头看着沈昭野,神情似笑非笑。
“请外人一年要扔出去几千万甚至上亿的中介费,凭什么便宜别人?”
“这笔钱留给你这个亲室友,不好吗?”
沈昭野听到上亿这两个字,呼吸粗重了起来。
他咽了咽唾沫,感觉整个人被从头到脚淋了一桶温水,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热气。
昭远教育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净利润也就几百万。
在同龄人里这已经算得上年少有为,可跟顾屿随口报出的数字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老顾……顾董,顾义父!”
沈昭野按捺不住激动,双手撑在桌沿上。
“你直接给句痛快话,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人?”
“你指哪儿,我就让昭远的人往哪儿冲!”
顾屿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半导体全产业链的硬核技术人员。”
“重点是EDA电子设计自动化软件、高级芯片制程工艺、先进封装和存储芯片架构。”
“尤其是那些在硅谷或者欧洲大厂里干了七八年,技术过硬,但因为肤色和语言被天花板卡住的华人工程师。”
沈昭野连忙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咬开圆珠笔帽飞快记录。
顾屿接着收回第二根手指。
“第二,人工智能和底层算力系统的高级开发人员。”
“高校顶尖实验室里的博士后、因为导师拉不到项目经费而发愁的研究员,还有因为公司重组被裁撤的小团队。”
“这类人手里的技术雏形往往很值钱,只是缺一个能给他们无限算力和充沛资金的平台。”
沈昭野笔尖在纸上飞快摩擦,头也不抬地催促。
“第三呢?”
“第三,附带核心专利的小型初创团队或者濒临破产的海外小微实验室。”
顾屿说得平缓,神态却格外清醒。
“如果能把人连同他们名下的专利打包带回来,回响这边可以单独设立专项孵化资金。”
“所有的收购款项、安家补贴和项目分红,全走合规合法的离岸通道结算。”
沈昭野停下了笔,看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条目。
他深知这些要求的含金量。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招聘,这是一场精确到纳米级的人才争夺。
“这活儿听着刺激,但前期搭渠道要烧不少钱。”
沈昭野抬起头,表情有些为难。
“要在海外几个主要科技城市建联络站,还要找当地的华人社团、留学生会搭线,昭远目前的流动资金撑不住这么大的摊子。”
顾屿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过去。
那是拾光投资首席执行官陈橙的私人联络卡。
“拾光投资会以战略投资的形式,给昭远教育注资五千万人民币,换取昭远百分之十五的无投票权优先股。”
“这五千万全额充当你们开拓海外人才网络的启动资金。”
“另外,回响科技每年单列一笔两千万的长期服务采购预算,按季度打到昭远账上。”
“只要你能把名单上的人完好无损地挖到国内,每成一个核心骨干,猎头提成按照行业最高标准的百分之四十上浮两成,单独核算。”
五千万股权投资,外加每年两千万保底服务费。
沈昭野整个人僵在木椅上,连呼吸都忘了。
他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可心里何尝不想做一番真正顶天立地的大事业。
现在顾屿把梯子搭在了他脚底下,甚至连攀登的保险绳都替他系好了。
“老顾,五千万买百分之十五,还不要投票权……”
沈昭野眼眶有点发热,声音带着颤。
“你这是在拿白花花的银子硬往我口袋里塞。”
顾屿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轻松。
“别高兴太早,这五千万买的不只是你十五的股份,更是回响科技未来三年的海外人才排他优先权。钱拿着烫手,活儿要是办砸了,陈橙的法务团队撤资清算起来可不会看室友面子。”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必须给我记牢。”
沈昭野神情严肃起来。
“你说,我刻在脑门上。”
“所有操作必须严格遵守当地法律法规。”
顾屿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尤其是竞业协议和脱密期。看准了的人,宁可让他在欧洲或者东南亚的合作高校挂职交流一年,薪水回响全额补贴,也绝不在前东家的竞业期内违规碰红线。人要干干净净地来,带回来的脑子比什么文档都值钱,绝不给对方扣‘窃密’帽子的借口。”
“材料核验要走合法公证,人才引进要走正规签证,不要留任何法理瑕疵。”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办这件事,安全是第一条底线。”
沈昭野重重点了点头。
“明白,我家老爷子从小就拿这套规矩训我,踩红线的事我绝对不碰。”
他合上笔记本,端起面前的大麦茶站起身来。
火锅店窗外的夜雾渐渐散开,绵阳城区的街灯连成一条长线。
沈昭野看着顾屿,双手捧着茶杯,郑重其事地开了口。
“且看昭远筑金台,天下英雄入彀来。”
顾屿也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上去。
瓷杯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