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一个喝茶，一个抽烟，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八仙桌的桌面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咚咚咚”的，带着一股子风风火火的劲儿。
“范老头！范老头！”陆部长的嗓门在门外就响了起来。
门被推开，陆部长大步跨进来，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连帽子都戴着，看来是从外面刚回来，不是从后勤部办公楼过来的。
“陆部长，您这是。。。”秦墨白赶紧站起身，拿过一旁的凳子。
“别提了，”陆部长一屁股坐在范老师旁边的条凳上，摘下帽子往桌上一扣，端起范老师给他倒的那杯茶，一饮而尽。
然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地区行署的主任今早突然杀过来，我陪他在靶场转了一圈，刚送走。”
范老师慢悠悠地给他续上茶，问了一句道：“人家那么大一个主任来，不只是看靶场的吧？”
“当然不是，”陆部长从口袋里掏出烟，和范老师互相递了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然后看着秦墨白，嘴角翘了一下，说道：“你现在是不抽烟了吗？”
秦墨白笑了，自己从烟盒拿了一根。
“人家那个主任是专门来看你们那个‘军地共建综合示范基地’的进展的。”
“昨天我给他打了个电话，简单汇报了一下试验站和农机厂的事，他今天就来了，这老头儿比我想象的还急。”
秦墨白心里一动，说道：“他看了什么？”
“先看的是你们那台脱粒机，”陆部长说道，“马营长在麦场上给他演示了一遍，那个主任站在出料口看了足足五分钟，抓起一把麦粒翻来覆去地看。”
“最后跟我说了一句，‘陆部长，这个东西，如果能做到每个公社都配一台，全县的麦收效率至少能提高三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然后他看了你们的风力发电机，站在塔架下面仰着头看了半天，问了我一堆问题，风速多少、发电量多少、能带几盏灯、成本多少。”
“幸亏我带了龚瑞和王林，我都答上来了，但他最后问了一句我答不上来的，‘这个技术，能不能用在牧区的蒙古包里？’”
秦墨白想了想，说道：“能，风机缩小功率，配一组蓄电池，足够一个蒙古包的照明和收音机用电。”
“关键是要有防冻设计，牧区冬天零下三四十度，蓄电池必须放在保温箱里，电解液要加防冻剂。”
陆部长听完，一拍大腿，乐道：“你看！我就说你得在场！那个主任临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他下个月要带地区计委和农机局的人再来一次，专门听你做一次汇报，你给我做好准备！”
秦墨白点了点头道：“好。”
范老师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会儿忽然开口了，说道：“那个主任这次来，不只是看热闹，他是来要政绩的。”
陆部长看了他一眼，道：“怎么说？”
“地区行署今年农业口的压力很大，”范老师慢条斯理地说道，“粮食产量上不去，农机保有量在全省排倒数，新能源更是空白。”
“你们这个‘综合示范基地’，脱粒机、薄膜电池、微电网+、农机自产这些，每一样都是能写进年终总结的硬货，那个主任比谁都清楚这个价值。”
秦墨白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道：“那我们更不能让他失望。”
“不是‘不能’，是‘必须’。”陆部长把烟头在桌上的搪瓷缸里摁灭，站起身，戴上帽子，看着秦墨白和范老师，语气忽然正经了许多。
“下个月那个主任带人来之前，三件事必须到位，第一，脱粒机要能拿出至少三台的产量，摆在麦场上让他看；”
“第二，薄膜电池的中试线要能跑起来，拿出样品；第三，农机厂的新车间要封顶，让他看到‘在建’的态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墨白脸上，笑了笑说道：“小秦啊，这三件事，你牵头。”
秦墨白笑了，他看了看陆部长，没有说话。
“范老师做技术顾问，我负责协调军分区和地方的关系，一个月内，我要看到结果。”
秦墨白站起身，非常奇怪地问了一嘴道：“咱们就这样干了，不用告诉朱曼彤？”
陆部长和范老师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陆部长长叹一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而后开口道：“你以为为什么那个主任前来找我，还不是因为你家那个朱团长。”
“你以为人家一来就找我啊，还不是你家朱团长介绍过来的。”
“额。。。”秦墨白立马不说话了。
范老师也慢慢站了起来，把紫砂壶的盖子盖上，端起茶杯，最后抿了一口，然后看着陆部长，说了一句道：“陆部长，你放心，这三件事，能做到。”
陆部长“嗯”了一声，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秦墨白，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道：“对了，那个主任走的时候还说了一句，‘你们那个秦技术员，要是能把蒙古包里的灯也点亮了，我给他请功。’”
他说完，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了。
秦墨白站在原地，回味着陆部长转述的那句话。
范老师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那三个学生等着你呢。”
秦墨白转过头，看着范老师，忽然笑了，乐道：“范老师，您那壶茶真好喝。”
范老师哼了一声，端起紫砂壶往门外走，边走边道：“少拍马屁，下次带好茶叶来，别总蹭我的。”
秦墨白看着他佝偻但稳健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转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秋日的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院子，那台风力发电机的叶片在远处的蓝天白云下缓缓转动着，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嗡鸣声。
下个月，那个主任要来，脱粒机要量产，薄膜电池要出样品，新车间要封顶。
他摸了摸口袋里朱曼彤留的那张纸条，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
今天，得好好跟那三个学生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