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白从范老师那儿出来，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拐到了那排刚腾出来的宿舍。
敲门之前，他先听见了里面的动静，不是打闹说笑，而是翻纸张的声音和压低了的讨论声。
他敲了三下，门从里面拉开了。
韩文斌站在门口，眼镜片上还沾着一点水汽，像是刚用热毛巾擦过脸。
他看见秦墨白，立刻侧身让开，笑着说道：“秦同志，赶紧进来。”
屋里比昨天又整齐了不少，床铺已经铺好了，脸盆架上的毛巾叠成了方块，书架上的书按大小码放得整整齐齐。
贺建军正蹲在地上，把他那块宝贝绘图板支在两张凳子中间，上面已经钉了一张白纸，旁边摊着几支铅笔和一把尺子。
欧阳雪梅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没打扰你们吧？”秦墨白走进屋，顺手带上门，说道。
“没有没有！”贺建军从地上跳起来，眼睛亮得不行，道：“秦同志，我正想找你呢，我昨晚躺床上想了一宿，关于蓄电池负极硫酸盐化的问题，我有个思路，想跟你讨。。。”
“建军，先听秦同志说。”韩文斌轻轻打断了他，拉了把椅子给秦墨白道，道：“秦同志，您坐。”
秦墨白没坐，他走到桌子旁边，把帆布包放下，从里面抽出一卷图纸和几页手写的东西，摊在桌上。
“今天找你们三个，不是客套，是有正事。”他的语气比平时更沉，目光挨个从三人脸上扫过。
“陆部长，可能你们还不知道陆部长是谁，就是后勤部部长，他来找我，带来了一个消息，地区行署的那个主任，下个月要带地区计委和农机局的人来咱们这儿视察。”
“陆部长给我下了死命令，一个月内，三件事必须到位。”
他顿了顿，竖起三根手指，说道：
“第一，脱粒清选一体机，至少拿出三台的产量，摆在麦场上让胡主任看。”
“第二，薄膜电池的中试线，要能跑起来，拿出样品。”
“第三，农机厂的新车间，要封顶，让他看到‘在建’的态势。”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三个年轻人的表情从轻松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被点燃的兴奋。
秦墨白继续说道：“这三件事，每一件都跟你们有关，从今天起，你们的分工正式确定。”
他转向韩文斌说道：“韩文斌，你主攻半导体物理，负责薄膜电池工艺优化和光电转换效率提升。”
“沈教授寄来的碲化镉薄膜制备工艺你已经看过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它从实验室的小样品，放大到中试线的水平。”
“镀膜均匀性、基板温度控制、窗口层材料的透光率和导电性平衡，这些都需要你带着试验站现有的条件去啃。”
韩文斌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声音沉稳道：“秦同志，我昨晚已经把沈老师寄来的工艺文件又看了一遍。”
“中试线最大的难点是均匀镀膜，小样品可以用旋涂，大面积必须用近空间升华法或者磁控溅射，咱们这边有没有真空设备？”
“军区会调派一台旧的化学气相沉积炉，我正在协调，看能不能借过来用。”秦墨白说道：
“如果借不到，我们就用热壁法自己搭一套简易的，石墨舟加热，石英管密封，手动控制温度和气压，效率低一点，但能做出来。”
韩文斌想了想，说道：“行，只要有温控精度和真空度能达到10^-2 Pa以上的条件，我就能把工艺跑通。”
秦墨白又转向贺建军道：“建军，你学的是电化学，负责深循环蓄电池的改进，气相二氧化硅增稠、负极硫酸盐化抑制，这两项是核心，你刚才说你有思路？”
贺建军立刻来了精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画的一堆分子结构式说道：
“你看，负极硫酸盐化的本质是放电过程中生成的硫酸铅晶体在极板上不可逆地长大，如果我们能在电解液中加入一种有机表面活性剂，吸附在硫酸铅晶核表面，阻止晶体继续长大，就能显著提高蓄电池的深循环寿命。”
“我查过文献，木质素磺酸钠或者腐植酸都有可能，这两种东西在西北都有来源，成本低。”
秦墨白听完，眼睛一闭，这个思路倒是比他之前设想的单纯靠气相二氧化硅增稠更进了一步，是从电解液配方层面直接干预晶体生长动力学。
他不是不知道有这种方法，只是思考怎么样落实此事。
“好，”他点了点头道，“这个方向值得一试，木质素磺酸钠可以从造纸厂的废液中提取，腐植酸可以去甘肃的泥炭矿找，你列个清单，需要什么试剂和设备，我去找陆部长批化工配额。”
最后，他看向欧阳雪梅道：“欧阳，你负责所有实验数据的系统记录和整理，同时配合韩文斌做薄膜沉积过程的参数分析。”
“沈教授在电话里特别提到过你，说你的实验记录是所有学生里最规范的，这一点在咱们这儿非常重要。”
“从今天起，所有的实验，不管成功还是失败，都必须有完整的原始记录，日期、环境条件、操作步骤、数据、异常现象、分析结论，缺一不可。”
欧阳雪梅没有像贺建军那样兴奋地蹦起来，也没有像韩文斌那样沉稳地点头。
她只是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在页眉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抬起头，看着秦墨白，问了一个问题道：“秦同志，实验数据的存档和备份怎么处理？”
“每天晚上收工之前，你要把当天的原始数据整理一份副本，交给我。”秦墨白说道：“原件你留着，副本我锁在办公室的文件柜里。”
“两份不能放在同一个地方，防止火灾或者意外损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