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雪梅“嗯”了一声,笔尖在纸上记下了这条。
然后她又问道:“还有,试验站的仪器设备清单和校准记录,有没有现成的?”
“没有,”秦墨白坦诚地说道,“以前条件有限,没有系统做过,从今天起,你来建这套体系。每一台仪器,万用表、示波器、电源、天平这些,都要有编号、有校准记录、有使用登记。”
欧阳雪梅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终于有人重视这件事了”的认可。
她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本子,站起身道:“行,那我现在就去库房,把所有能找到的仪器先清点一遍。”
秦墨白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踏实感。
这个姑娘话不多,但每一句都问在点子上,有她在管数据和仪器,他可以放心地把精力放在技术和协调上。
“好,”他重新把图纸和文件收进帆布包,站直了身子,环顾着三个人,道:“今天上午,韩文斌和王林一起去接军区的那些设备。”
“建军留在农场,先从现有的蓄电池组上取样分析,摸清当前电解液的成分基线,欧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欧阳雪梅身上道:“你清点完仪器之后,跟着李如松去一趟农机厂,找李健要脱粒机的全套加工图纸和物料清单。”
“胡主任来的时候要看三台成品,李厂长那边正在组织小批量生产,你需要把每台机器的成本数据和使用反馈系统地记录下来,形成一份完整的报告。”
三个人齐齐点头。
秦墨白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韩文斌手中的工艺文件上、贺建军绘图板上的白纸上、欧阳雪梅合上的笔记本上。
三个年轻人的面孔在晨光中清晰而明亮,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
“今天就开始,”他说道,“一个月,咱们一起把这事儿干成。”
门开了,秋风带着田野的气息涌进来。
四个人先后走出屋子,朝着各自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秦墨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深吸了一口秋日清冽的空气,然后也转过身,朝试验站的旧库房大步走去。
那里,薄膜电池的中试线正在等着他。
。。。
秦墨白是第三天上午才想起来中试线这回事的。
不是忘了,是这几天实在分身乏术。
脱粒机的第二批零件在农机厂那边出了点问题,李健打电话来说凹板筛的筛孔尺寸偏差了两毫米,得重新冲。
农机厂新车间地基挖到一半碰上了地下渗水,李厂长急得满嘴燎泡,派人来叫他过去看。
陆部长又催了一遍那个主任视察的接待方案,要他列个详细的参观路线和解说词。
他像个陀螺一样从早转到晚,脑子里装的全是筛孔公差、排水沟坡度和解说词措辞,薄膜电池的事硬是被挤到了角落里。
直到第三天上午,他送走陆部长,坐在办公桌前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脑子里忽然“叮”的一声,韩文斌他们已经连续做了三天实验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快步朝库房最里面那间屋走去。
秦墨白推开旧库房最里面那扇门的时候,一股混合着松节油、酒精和高温烘烤过的石英气味扑面而来。
这间屋子昨天还是空的,今天已经变了模样。
屋子正中央,一张从农机厂运来的铸铁实验台占据了核心位置。
台上摆着一台体积庞大的电阻加热炉,炉体是用耐火砖砌成的长方体腔室,外面缠着厚厚的云母绝缘带和镍铬加热丝,接出来的导线粗得像手指,直接连在一台从后勤部库房里翻出来的三相调压变压器上。
变压器旁边立着一个老式的机械式真空泵,墨绿色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但皮带轮转动起来嗡嗡作响,声音沉稳有力。
这就是他们的“近空间升华沉积系统”,全部由秦墨白、韩文斌和王林三个人,用废旧材料和支援的零部件,在三天之内硬生生搭起来的。
没有可编程逻辑控制器控制,没有触摸屏界面,没有自动送片机构。
所有的温度控制靠的是绕在加热丝回路里的三个热电偶,分别连接到三台指针式毫伏计上,源温、衬底温、腔体温,三个表盘并排钉在一块木板上,指针随着加热过程微微颤动着,像三只盯着猎物的猫。
真空度的读取靠的是机械泵的油柱压差计,一根U形玻璃管,里面灌着水银,两端的高度差就是腔体内的压力。
抽气阀和进气阀都是最普通的黄铜球阀,拧起来要用扳手。
但这套系统,在韩文斌眼里,不是一堆破铜烂铁。
“秦同志,你来看。。。”韩文斌戴着一副从752厂借来的耐高温手套,正蹲在炉子前面,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石墨制成的浅槽,浅槽的名字就叫“源舟”,推进石英腔室的底部。
源舟里铺着一层薄薄的碲化镉粉末,颗粒细得像烟灰,在灯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铅灰色光泽。
“这是我们今天第三次尝试,”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眼镜片上反射着炉体散发出的暗红色光晕。
“前两次,源温到五百八十度的时候衬底温度上不去,温差不够,沉积速率太低,我调了一下加热丝的匝间距,把衬底的加热功率单独分了一路。。。你看。。。”
他指了指那三块毫伏计。
源温那块表的指针正稳稳地指向605℃,衬底温那块指向550℃,腔体温则在480℃左右。
三个温度形成了一个精确的梯度,像一座看不见的阶梯,引导着那些在高温下从固态直接跃迁为气态的碲化镉分子,沿着这条温度梯度,从源舟一路向上,在位于腔室顶部的玻璃衬底上重新凝结、结晶、生长。
这是一种近乎魔法的过程,在肉眼看不见的微观世界里,碲原子和镉原子正在从混沌的气相中分离出来,像被某种无形的秩序之手排列着,一层一层地堆叠在玻璃表面,形成一层厚度只有几微米的晶体薄膜。
这层薄膜薄到几乎透明,却又致密得足以捕获光子、释放电子,它是光和电之间的桥梁,是物质和能量之间的翻译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