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空度多少?”秦墨白问道。
“三点二乘以十的负二次方帕斯卡。”欧阳雪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站在那根U形水银压差计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和钢笔,目光紧盯着水银柱的高度差,说道:“比上次好,上次抽了二十分钟才到五点一。”
秦墨白走到炉前,俯下身,透过石英腔室侧壁的观察窗,那是一块用耐高温硼硅酸盐玻璃磨制的圆片,嵌在耐火砖上,她朝里面看了一眼。
腔室里,源舟上方的那块钠钙玻璃衬底正散发着柔和的橘红色光芒。
在它的下方,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物质正在缓慢地、肉眼难以察觉地生长着。
那是一种介于透明和深蓝之间的颜色,像是一片极薄的、被冻结的天空,又像是某种未知物质的胚胎,正在孕育之中。
“保持这个状态十五分钟,”秦墨白直起身,看着韩文斌道,“然后降温、破空、取片。”
韩文斌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三块毫伏计。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紧张。
每一次沉积都是一场与时间和温度的博弈。
温度高了,玻璃会软化变形;温度低了,沉积不均匀;真空度不够,薄膜里会混入氧化杂质;降温太快,薄膜会产生微裂纹,任何一个环节的偏差,都会让这十几分钟的等待变成徒劳。
秦墨白退到一边,看着这个场景,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近乎科幻的感受。。。
在这间属于这个年代的西北旧库房里,在生锈的铁皮屋顶和斑驳的泥墙之间,在一个用废旧耐火砖和回收铜线搭起来的简陋装置中,一群人正在做着一件超越这个时代的事。
他们正在用最原始的手段,操控着原子级别的物质排列。
他们正在把阳光,那种从宇宙深处穿越一亿五千万公里抵达地球的能量,捕获在一层比蝉翼还薄的晶体薄膜里,让它变成电流,变成光,变成驱动这片贫瘠土地上所有梦想的动力。
十五分钟过去了。
韩文斌缓缓地拧动了调压变压器的旋钮,加热丝的功率开始下降。
炉体散发出的暗红色光晕逐渐消退,石英腔室内的橘色光芒也随之暗淡下来。
机械泵继续嗡嗡地运转着,维持着腔内的真空,直到温度降到安全范围。
“可以破空了。”韩文斌说道。
他小心翼翼地拧开了进气阀。
空气涌入腔室的嘶嘶声中,石英腔室内外压强恢复平衡。
韩文斌戴上手套,打开炉盖,用一把特制的石墨镊子,轻轻夹住了那块钠钙玻璃衬底边缘的石墨压环。
他把它翻转过来。
那一刻,秦墨白、韩文斌、欧阳雪梅和龚瑞、王林,所有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玻璃的背面,原本是透明的,现在覆着一层均匀、致密、泛着深邃蓝紫色泽的薄膜。
在旧库房昏黄的灯光下,这层薄膜像是一片被切割下来的夜空,表面光滑如镜,没有气泡,没有裂纹,没有色差不均的斑块。
它静静地躺在石墨压环之间,像一枚刚刚铸成的硬币,带着某种古老而神圣的美感。
“开路电压。。。”韩文斌的声音微微发颤道。
他迅速将薄膜连接到一台从752厂借来的数字万用表和模拟太阳光源,一盏改装过的高压氙灯上,目光死死盯着显示屏。
“零点七二伏,”他报出了这个数字,然后抬起头,看着秦墨白,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光说道:“秦墨白,零点七二伏,转换效率。。。我估算至少在百分之八到百分之九之间。”
百分之八到九。
在这个年代中期,全球范围内碲化镉薄膜电池的实验室效率纪录也不过在10%左右。
而他们,在西北一个县城的旧库房里,用自搭的设备、自制的工艺,做出了接近9%的转换效率。
秦墨白接过那块还带着余温的玻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薄膜的颜色均匀一致,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附着力很好,没有脱落。
他把它举到窗前,透过那层深蓝色的薄膜看向外面,秋日的阳光穿过薄膜,变成了一种奇妙的紫红色,像是通过了某种滤镜,整个世界都被染上了一层梦幻的色彩。
“韩文斌,”他把玻璃轻轻放回桌上,转过头,看着那个年轻的、戴着眼镜的研究生,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他说道:“这一片,我们要留着,等到那个主任来的时候,摆在他面前。”
韩文斌用力点了点头。
欧阳雪梅已经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日期、环境温度、源温、衬底温、真空度、沉积时间、开路电压、目检结果。
她的字写得又快又工整,每一行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秦墨白站在那里,看着那台自制的沉积炉,看着那块深蓝色的薄膜,看着韩文斌脸上抑制不住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的身边有一群这样的小伙伴也是很不错的。
这间旧库房,这个用破铜烂铁搭起来的中试线,这片在西北秋日阳光下泛着蓝紫色光泽的薄膜,它们正在做的事情,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大。
它们不是在追赶某个时代,它们是在为下一个时代铺路。
而在路的尽头,他仿佛已经看见了,整片整片的戈壁滩上,铺满了这种深蓝色的玻璃,每一块都在安静地吸收着阳光,把光变成电,把电变成光,把这片土地上最不值钱的阳光,变成最珍贵的希望。
。。。
九月下旬,农场的玉米地像是被人泼了一桶金红色的颜料。
玉米秆已经褪去了夏天的翠绿,变成了深浅不一的枯黄色,秆子粗壮挺拔,顶端的雄穗干枯蜷曲着,像一把把炸开的毛笔头。
苞叶从底部的深绿转为枯黄,有些已经自行开裂,露出里面饱满的玉米棒子,金黄的籽粒排列得密密麻麻,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玛瑙般的光泽,沉甸甸地压弯了茎秆,几乎要贴到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