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白远远就看见了那片玉米地,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他几乎是跑着进了农场大门,一路冲到打麦场旁边的临时指挥部,只瞧见马营长正蹲在一堆麻袋上,手里攥着一根玉米棒子,正跟几个生产队的队长比划着什么。
“马营长!”秦墨白喊了一声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马营长抬起头,看见是他,把手里的玉米棒子往旁边一搁,咧嘴笑道:“秦墨白!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去找你呢!”
秦墨白几步跨过去,抓起那根玉米棒子看了看,籽粒饱满、排列紧密、色泽金黄,用指甲掐一下,浆液浓稠,成熟度刚好。
他抬头看着马营长道:“今天开始收?”
“今天开镰,哦,不对,是开掰,”马营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玉米地的方向一挥手,道:“走,带你看看我们怎么收。”
两个人朝玉米地走去。
走近了,秦墨白才发现,此时地里已经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和麦收时那种十几个人一字排开、弯腰挥镰的阵势完全不同,玉米地的收割更像是一场有组织、有分工的“战役”。
马营长显然提前做好了详细的部署,整个场合像是战场那样布阵。
第一梯队是掰棒子,大约二百来个战士和农场职工分散在垄沟间,每人负责四到六垄。
他们的动作熟练而利索,左手扶住玉米秆中下部,右手抓住苞叶,“咔嚓”一声掰下玉米棒子,顺势把苞叶撕开一个口子,确认籽粒成熟后,将棒子扔进斜挎在身上的帆布兜里。
帆布兜很快就装满了,沉甸甸地坠在腰间,但他们不急着倒,而是继续往前掰,直到兜子实在装不下了,才走到地头,把棒子倒进事先摆好的大竹筐里。
第二梯队是砍秆子,掰完棒子的地块,紧跟着就是砍秆。
五六十个壮劳力每人手里握着一把特制的短柄砍刀,刀刃宽而厚,前端略带弧度,专门用来砍玉米秆。
他们弯腰、挥刀、砍断、放倒,动作整齐划一,一排排玉米秆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在地上,铺成厚厚的一层。
第三梯队是剥苞叶,地头空地上,几十个妇女和年纪大一些的职工围坐成一圈,面前堆着刚从地里运来的玉米棒子。
她们的动作快得惊人,双手配合,三下五除二就把苞叶撕开、剥掉、扔到一边,露出光溜溜的金黄色棒子,然后扔进旁边的大箩筐里。
剥下来的苞叶也不浪费,整整齐齐地码在另一边,晒干之后是冬天喂牲口的好饲料,也能用来编草绳、填炕席。
第四梯队是运输,二十辆牛车和两辆手扶拖拉机在地头和打麦场之间来回穿梭。
装满玉米棒子的竹筐被搬上车,运到打麦场上去晾晒。
牛车走得慢,但载重大;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速度快,但震动大,得有人在车上扶着筐,防止撒出来。
第五梯队是晾晒和初选,打麦场上,已经有几堆剥好的玉米棒子铺成了薄薄的一层,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地的金币。
两个老职工拿着木耙,时不时翻动一下,让每一面都能晒到太阳。
旁边还有人拿着筛子,把破损的、虫蛀的、发育不良的棒子挑出来,单独放在一边,这些不能入库,但可以用来喂猪或者酿酒。
秦墨白站在地头,看着这场分工明确、井然有序的“玉米大战”,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成就感。
“你来看看,后勤部带过来的那批种子,‘中单2号’杂交种,”马营长走到他旁边,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自豪,说道:
“亩产保守估计八百斤以上,你看看这棒子。。。”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刚掰下来的玉米棒子,足有三十多厘米长,粗得一只手都握不住,说道:“瞧瞧,比我的胳膊都粗!”
秦墨白接过棒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籽粒排列之紧密、色泽之均匀、饱满度之高,比他预想的还要好,这不是运气,这是选种、密植、水肥管理和滴灌系统共同作用的结果。
“马营长,”他抬起头,看着马营长,道:“今年这批玉米,留种的比例定了吗?”
“定了,”马营长说道,“每亩留三十斤做种。。。大约占产量的百分之十五,剩下的除了交公粮和农场自用,还能有一部分拿到集市上换点钱,给大家伙儿买点过冬的物资。”
秦墨白点点头,目光又回到了地里那些忙碌的身影上。
掰棒子的战士们已经热得脱了外套,只穿一件背心,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但没有人停下来歇息。
砍秆子的壮劳力们挥舞着砍刀,每砍一刀就发出一声低沉的“嗨”,像是在给彼此鼓劲。
剥苞叶的妇女们说说笑笑,偶尔有人哼两句小调,在秋日的田野上飘得很远。
他忽然想起今年上半年,他第一次把那批杂交玉米种交给马营长的时候,马营长接过种子袋,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问了一句道:“这东西,真能在这里种下?”
当时的回答是:“能,但前提是。。。水要跟上,肥要跟上,密度要控制好。”
现在看来,每一个前提都做到了。
“马营长,”秦墨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认真,道:“明年,玉米的种植面积要扩大,不光是农场,北沟那边也要种,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那排旧库房,道:“脱粒机的事,李厂长那边已经在搞第二批了。”
“但玉米和麦子的脱粒方式不一样,玉米不需要滚筒撕扯,需要的是搓挤和剥粒。”
“我回头画个玉米专用的脱粒装置,接在现有机器上加个模块就行,明年收玉米的时候,就不用这么多人手工剥苞叶了。”
马营长听完,转过头看着他,眼睛瞪得老大道:“你又要折腾新东西?”
“不是新东西,”秦墨白笑了笑,道:“是在现有东西上加个‘附件’,就像步枪加刺刀,枪还是那把枪,但用途多了一种。”
马营长“呸”了一声,但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他转过身,朝地里大步走去,边走边喊道:“二班!那边的苞叶还没剥干净!别偷懒!”
秦墨白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根沉甸甸的玉米棒子。
秋风吹过,玉米地里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的笑声。
他低头看了看棒子上的籽粒,每一颗都饱满、坚硬、金光闪闪,像是一颗颗小小的太阳,被大地孕育、被阳光滋养、被人的双手收获。
他忽然觉得,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秋天,都比上一个秋天更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