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秦墨白跟秦语秋打了个招呼道：“今天跟我出去一趟。”
秦语秋正蹲在院子里，她正在喂养着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弄来的，她听见这话，手里的玉米粒撒了一半，抬头看着他道：“去哪儿？”
“农机厂，然后试验站。”
秦语秋没多问，把手里剩下的玉米粒往地上一倒，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屋换了件干净点的灰色罩衫，跟着他出了门。
临出门前，秦语秋停了下来，问道：“咦，二嫂不去吗？”
秦墨白笑笑，朱曼彤背上自己的包，走了出来，伸手轻轻拍了拍秦语秋的肩膀，说道：“你放心跟着你哥去看吧，看完了回来再说。”
一路上兄妹俩没说太多话，秦语秋跟在秦墨白身后半步的位置，像往常一样安静，但秦墨白注意到，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赶路，是带着期待的那种快。
。。。
农机厂前面，秦墨白和秦语秋站在那里。
推开那扇斑驳的铁栅栏门，迎面就是一阵熟悉的机油味和金属的撞击声。
东边的空地上，以工代赈的工人们正在浇筑地基，水泥已经进场了，几个工人正用铁锹把混凝土往模板里填，木夯“咚咚咚”地砸实地基，扬起一阵阵灰白色的粉尘。
李厂长站在地基边上，左手叉腰，右手拿着那个铁皮喇叭筒，正冲一个挖排水沟的小伙子吼道：“沟底再往下挖三寸！这地势西北高东南低，你不挖深了，下雨天水排不出去，地基泡塌了你赔啊！”
看见秦墨白和秦语秋进来，李厂长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目光在秦语秋身上扫了一圈，咧嘴笑了，乐道：“哟，秦墨白，这是。。。”
“我妹妹，秦语秋，”秦墨白说道，“语秋，这是农机厂的李厂长。”
秦语秋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道：“李叔叔好。”
“别叫叔叔，叫李厂长就行，”李厂长摆了摆他那闲着的左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看着秦墨白，眼神里带着了然的笑意，乐道：“带她来‘看地方’的？”
秦墨白没否认，点了点头。
李厂长“哼”了一声，把铁皮喇叭筒往肩上一搭，大手一挥，边走边道：“走，带丫头转转。”
他带着兄妹俩从车间外面走了一圈，边走边介绍，哪间是机加工车间、哪间是装配间、东边那块正在打地基的是新车间。
秦语秋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但眼睛不停地转，像是在默默记什么。
走到库房门口的时候，李厂长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铁锈和机油味扑面而来。
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旧零件、轴承、螺丝、铁管、钢板边角料、拆下来的齿轮和皮带轮，全都堆在地上或者架子上，有些用粉笔写了潦草的标记，有些什么标记都没有，就这么混在一起。
“喏，这就是我最头疼的地方，”李厂长站在门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道：“东西全在这儿，但要用的时候经常找不到。”
“上次李健要找一个M12的法兰轴承，翻了整整半天，最后在角落一堆破麻袋底下翻出来的，轴承上全是灰，黄油都干了。”
秦语秋走进库房，站在门口停了几秒钟，目光从最左边的货架扫到最右边，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零件堆，然后蹲下来，伸手拨了拨一堆混在一起的螺栓，有粗有细、有长有短、有镀锌的有发黑的表面处理，全搅在一起。
她站起身，转头看着秦墨白，说了一句道：“这些要是分一下类、编个号，找东西能快一半。”
声音不大，但李厂长耳朵尖，听见了，眼睛一亮，笑道：“听见没？你妹妹一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
秦墨白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话。
李厂长又带着他们去车间里看了看。
李健正带着两个徒弟在组装第二批脱粒机的机架，看见秦语秋，小伙子热情地喊了一声“语秋姐”，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硬塞给她两块。
秦语秋被他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脸微微红了，小声说了句“谢谢”。
从农机厂出来的时候，秦语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
门内的敲击声和地基夯实的“咚咚”声还在继续，混着秋风，远远地传出来。
。。。
从农机厂到试验站那段路很长，气氛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推开旧库房的大门，扑面而来的不再是机油味，而是一种混合着松节油、酒精和化学试剂的清冽气味。
屋子里安静得多，没有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只有真空泵低沉的嗡嗡声和偶尔传来的翻纸声。
韩文斌正蹲在镀膜源材料的近空间升华沉积炉前面，盯着那三块毫伏计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秦墨白，立刻站起身，推了推眼镜，笑道：“秦墨白！你来了！今天上午刚做完一轮沉积，开路电压又上了一点，零点七五了！”
秦墨白点点头，目光扫过屋里，贺建军不在，估计在隔壁搞蓄电池。
欧阳雪梅坐在角落的桌子前，面前摊着厚厚的记录本和几份文件，正低头写着什么。
她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秦语秋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朝秦墨白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语秋，这是韩文斌和欧阳雪梅。”秦墨白介绍完，又对韩文斌和欧阳说道，“这是我妹妹，秦语秋。”
“你好。”韩文斌推了推眼镜，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欧阳雪梅则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秦语秋面前，目光平静地打量了她一下，然后伸出手，道：“你好，我是欧阳雪梅。”
两只手握在一起。秦语秋感觉对方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指腹有薄薄的茧，不是干粗活的茧，是握笔和翻书磨出来的。
秦墨白笑道：“我今天带着语秋过来，就是看看一下，她能帮上什么忙。”
欧阳雪梅松开手，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秦语秋，说道：“你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