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语秋接过文件,低头一看,是一份物资采购申请表,上面列着石英管、石墨舟、热电偶、化学试剂等各种物品的规格和数量,但填写得很不规范。
有的栏目空着没填,有的数量单位不统一,有的是“个”,有的是“根”,还有的是“套”,备注栏里写了一些只有当事人自己看得懂的缩写。
“这是前几天建军填的采购单,”欧阳雪梅说,语气平和但直指要害,说道:“我退回去了三次,他每次改一点,但还是有漏项。”
“这种单子送到后勤部去,陆部长那边一看就打回来,我们缺一个专门管这些事的人,把表格标准化、把流程理顺、把对外联络的事接过去。”
秦语秋翻完那份文件,又抬头看了看欧阳雪梅。
两个女孩的目光对上了,一个沉静如水,一个清澈而专注。
“还有这个。”欧阳雪梅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纸封面的册子,翻开一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记录,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但页码标注混乱,有些页面甚至没有日期。
“实验记录我自己能管,但归档和索引需要一个系统,现在想找上个月某一天的某个数据,我得翻半天。”
秦语秋合上册子,还给她,没说话。
秦墨白站在一旁,把这些看在眼里。他没有插话,没有替秦语秋回答任何问题,只是静静地等着。
离开试验站的时候,贺建军正好从隔壁窜出来,手里举着一根试管,里面装着某种深褐色的液体,看见秦墨白就喊道:“秦墨白!腐植酸提纯又进了一步!这次的纯度。。。”
他忽然看见了秦语秋,声音戛然而止,脸“唰”地红了,举着试管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秦语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淡,但确实笑了。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在回农场的土路上。
秋风把路边的枯草吹得沙沙作响,远处的山顶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
秦语秋走在秦墨白旁边,双手背在身后,一直没说话。走了大约十分钟,她忽然开口了道:“二哥。”
“嗯?”
“农机厂那边,库房乱,李厂长脾气急,但人实在,去了之后,我可以把那些零件分类、编号、建台账,李健徒弟给我的糖,我觉得他人挺好的。”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试验站那边,安静,欧阳姐做事很认真,韩同学和贺同学。。。一个话少一个话多。”
“但那边缺的不是‘管库房’的人,是‘管所有杂事’的人,表格、采购、联络、归档。。。这些事琐碎,但没人做的话,他们会很累。”
她停下来,看着秦墨白,目光清澈而坚定,道:“农机厂的事我能做,而且做得好,但试验站的事,我觉得更需要人去做。”
秦墨白停下脚步,看着她。
秋日的阳光照在她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倔强,也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属于成年人的清醒。
“你确定?”他问道。
“确定,”秦语秋点了点头,说道:“欧阳姐说他们缺一个‘管杂事’的人,那我就去管杂事。”
“把杂事管好,他们就能安心做研究,这跟嫂子教我的道理是一样的。。。把后台理顺了,前台的人才不会乱。”
秦墨白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侧过头,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道:“明天上午,先去试验站报到。”
“下午再去农机厂,李厂长那边你也得去打个招呼,毕竟两边都跑,以后你的工作,就是两头兼顾。”
秦语秋“嗯”了一声,脚步比来时更轻快了。
她追上秦墨白的步伐,并肩走在那条通往农场的土路上,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长大了。
。。。
从农场出来,秦墨白带着秦语秋往回走。
后勤部往东,沿着那条刚铺了碎石子的新路走上大约七八分钟,路边出现了一栋两层高的砖混小楼。
白灰抹的外墙,窗框刷成了墨绿色,二楼最里面那扇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正好斜射进去,玻璃上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
这就是电伴热带厂的新办公楼,厂子扩产之后,朱曼彤嫌原来的平房太挤,跟陆部长磨了半个月的基建配额,硬是在这块空地上盖了起来。
“到了。”秦墨白在楼前停住脚步。
两个人拾级而上。
二楼走廊里铺着水泥地,打扫得很干净,墙上用红漆刷着“安全生产、质量第一”的标语。
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半开着,能看见朱曼彤坐在写字台后面,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在一份报表上写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兄妹俩站在门口,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秦语秋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朝里努了努嘴道:“进来,关门。”
办公室不大,但比平房亮堂得多。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深褐色的写字台,桌面铺着一块绿色毡垫,上面压着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生产进度表、厂区平面图和一份《人民日报》。
桌上左边摞着账本和单据,右边放着一部手摇电话机、一把算盘和一只搪瓷茶杯。
靠墙是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上贴着标签,“财务”、“物资”、“人事”、“技术”,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角落里摆着脸盆架,架上搭着一条白毛巾,盆里盛着清水。
墙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正中央钉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行数字,应该是本周的生产计划和原料消耗。
秦墨白拉了两把木椅子过来,和秦语秋一起在写字台对面坐下。
朱曼彤没有绕弯子,目光直接落在秦语秋身上,说道:“看过了?”
“看过了,”秦语秋点点头,声音不大但很稳,说道:“农机厂和试验站都去了。”
“选哪儿?”朱曼彤一看两人面前没有水,便站了起来,给两人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