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濯池说要过来,但没想到他来的时候是这样的。
第三天傍晚,宫门已经快落锁了,御前侍卫长让人传话说侧门外来了个年轻人,穿着月白袍子,手里没拿兵器,说是来找公主殿下的。
侍卫长犹豫了一下,说那人看起来不像修士,倒像个算命的,但腰上挂着一块天机阁的令牌,看着不假。
林枝意正在院子里看钱多多编草绳。
他已经编到第四回了,这回收尾没收好,又散了。
听到传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我去看看。”
她走到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暮色压在墙头上,把檐角的兽首勾出一层模糊的轮廓。
兰濯池站在门外,月白色的袍子下摆沾了一圈泥点,头发有几缕散在脸侧,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身边还蹲着一只灰扑扑的东西,乍看像一团旧抹布,仔细看才发现是只瘦巴巴的狸猫,正蹲在他脚边舔爪子。
林枝意看着他旋即愣了一下,轻咳一下似乎是在憋笑?
“你来了。”
兰濯池把袖子上的灰拍掉:“来了。”
林枝意低头看了看他脚边那只狸猫,又抬头看了看他,歪了歪头:“这是你新养的?”
兰濯池说:“路上遇到的,一直跟着我,甩不掉。”
那只狸猫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跟着你”,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舔爪子。
林枝意这下真忍不住笑了。
她把他带进东暖阁的时候,钱多多正在跟那条草绳做最后的搏斗。
看到兰濯池进来,他抬头看了看他那一身灰扑扑的样子,又看了看他脚边那只瘦巴巴的狸猫:“你这是走路来的?”
兰濯池在椅子上坐下来:“走了一截,飞了一截。”
他说完从袖子里摸出那枚玉简放在桌上,“没来得及回信,但你们说的那个东西我大概知道是什么。”
林枝意在对面坐下:“是什么?”
兰濯池说:“是天道碎片的沉淀物。它不会主动攻击人,但它会附着在旧物上慢慢吸食灵力,噩梦是它的副产品,就像炉子烧火冒出来的烟。”
他说完看了一眼墙角的嘎嘎,嘎嘎正蹲在那里看着那只狸猫,两只猫隔了半间屋子的距离,谁也不动。
兰濯池继续说:“它不是故意让人做噩梦的,是它吸食灵力的时候会渗漏一些东西出来,那种渗漏进了人的梦里就成了噩梦。”
云逸抱着小麒麟从门外走进来,看到兰濯池脚边那只狸猫,愣了一下:“好可爱的狸奴,你的?”
兰濯池说:“不是我的。”
那只狸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小麒麟面前停了一下,低头闻了闻小麒麟的鼻尖,然后转身走到角落蹲下了,像是在说“确认过了,不是威胁”。
小麒麟歪着脑袋看它,尾巴轻轻摇了摇。
倒是个不怕生的,麒麟都不怕。
钱多多把那根散了第四回的草绳放在一边:“所以我们要怎么处理那东西?直接挖墙?”
兰濯池想了想说:“不建议挖墙。它附着在那段旧墙上,如果把它强行撬下来,它会散开,散开之后更难收拾。”
柳轻舞站在门口问了一句:“那要怎么做?”
兰濯池说:“让它吃饱一次。它吃饱了就会安静下来,安静之后就能慢慢剥离。”
林枝意看着他:“喂它吃什么?”
“灵力,或者梦,又或者恐惧。”
林枝意沉默了片刻,说:“喂梦的话,怎么喂?”
兰濯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它引到一个地方,让它集中吸一次,吸够了它就会自己收回去。”
云逸在旁边弱弱地接了一句:“那谁去做那个诱饵?”
兰濯池放下茶杯:“你。”
云逸愣了一下:“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灵根最接近天道碎片的质地,它对你的灵力最敏感。”
而且胆子小爱哭.......
兰濯池说,“你站在那截墙根底下,它会主动过来吸,不用你做什么。”
云逸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麒麟:“那它吸我的灵力,我会有事吗?”
“会累几天,不会有大事。”
李寒风从门外走进来,他已经在廊下听到了全部对话。
他看了一眼云逸,又看了一眼兰濯池:“我跟他一起。”
兰濯池看了他一眼:“你和他虽然都是冰灵根,但是他是天生剑体,你是纯冰柱子,对那东西来说没那么好吸。”
李寒风说:“我站在旁边,有事可以拦一下。”
兰濯池没有反驳,算是默许了。
两个胆子小的怕不是效率更高了吗。
计划定下来之后,五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宫人端了灯进来放在桌角。
钱多多靠着椅背,偏头看了一眼那只正在角落舔爪子的狸猫:
“它叫什么名字?”
兰濯池说:“还没起。”
钱多多说:“那叫灰团子吧。”
那只狸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舔爪子了,钱多多说:“它同意了。”
兰濯池看了一眼那只狸猫,没有反驳。
那天晚上云逸睡得比平时早。
他把小麒麟放在床角,自己躺在枕头上,看着帐顶。
小麒麟翻了个身,凑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胳膊上。
他低头看了它一眼,又转回去看帐顶,过了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五个人加兰濯池加一只灰团子加一只嘎嘎加一只小麒麟,一起走到了西边那截墙根底下。
队伍逐渐壮大。
晨光刚刚从墙头照过来,墙根处的影子比昨天又浓了一线。
云逸把小麒麟交给柳轻舞抱着,自己走到墙根前面站定,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我站这里就行?”
兰濯池说:“站一会儿,不用动。”
云逸转回去站好了。
兰濯池又带着林枝意和小麒麟还有雷帝嘎嘎站远了些。
他们身上气息太阳了,哪怕林枝意身上有阴灵根,但是她身后的功德信仰之力亮的人受不了。
影子开始动了。
先是边缘处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带了一下,然后那道浓稠的暗色开始向云逸脚边蔓延。
它蔓延得很慢,像是试探性的,先碰了一下云逸的靴尖,停了片刻,然后才顺着靴面往上爬。
云逸低头看着那道影子正在慢慢地、几乎感觉不到地吸收他的灵力,像蚂蚁在搬运碎屑一样匀速、持续、不紧不慢。
他不确定这算不算正常,但他没有动。
嘎嘎蹲在林枝意脚边,尾巴贴地,身体微微弓着。
灰团子蹲在兰濯池脚边舔爪子。
钱多多攥着他编到第四回的草绳,攥得紧紧的。
那道影子在吸收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之后,开始慢慢变淡了。
边缘不再那么浓稠,像被水稀释过的墨汁。
那道影子最后完全恢复了正常颜色,像一面普通的阴影安静地贴在墙根处。
云逸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又抬头看了看兰濯池:“好了吗?”
兰濯池走过去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墙根处的地面:“好了。它吃饱了。”
云逸走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脸上有点白,但眼睛还算亮。
小麒麟从柳轻舞怀里挣出来,跑到他脚边仰头看他。
云逸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说:“没事,就是有点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