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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9章 舒服

    掌柜把包好的药放在柜台上:“往年这时候也有虫,但不像今年这样,像是地底下翻上来的。我做了三十年的药,也没见过这种虫子。”

    林枝意接过药包:“那有没有什么办法治?”

    “得看是什么虫。”掌柜说,“要是普通的,撒点石灰就好。要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那得挖地。”

    她们从药铺出来的时候天色正在变暗,街两边的铺子已经开始陆续关门了。

    柳轻舞抱着药包走在林枝意旁边,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开口说了一句:“我觉得那不是普通的虫。”

    林枝意说:“我也觉得不是。”

    柳轻舞说:“那是什么?”

    林枝意想了想:“是地底下那些东西在翻动。”

    回到宫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钱多多站在院子门口等她们,手里捏着几片灰褐色的叶子:“我刚才出宫又看了一圈,城外好几个菜地的叶子都开始长斑了,而且长得比早上快。”

    他把叶子递过来,“早上只有零星几片,现在一片地里有大半片都开始有了。”

    林枝意接过叶子看了看,叶片上的斑点比她中午看到的又扩大了一圈,边缘已经开始卷曲。

    她把叶子还给钱多多:“明天早上我们出城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五个人就出了宫。

    嘎嘎蹲在林枝意肩上,小麒麟被云逸抱在怀里。

    他们沿着官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拐进一条通往村庄的土路。

    路边的菜地叶片边缘已经开始卷曲了,田地深处成片地变黄、变干。

    钱多多蹲在地头,伸手翻了翻土,土块松散,翻开的泥土表面浮着一层极细的暗灰色粉末。

    他捻了捻指腹上的粉末:“这个味道不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渗上来的。”

    林枝意也蹲下来看了看,伸手摸了一下翻开的土块表面,触感凉而干燥。

    她收回手的时候,体内那股沉淀的力量又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动了。

    他们沿着土路往前走了一段,遇到一个正在地里弯腰查看菜叶的农妇。

    看到他们走过来,农妇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几位小殿下怎么到这来了?”林

    枝意说:“我们来看看地里的情况。”

    农妇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片枯黄的菜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今天早上起来就变成这样了。”

    林枝意蹲下来,拔了一株快要枯死的菜苗,根须沾着细碎的暗灰色颗粒。

    她把菜苗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这片地附近有没有老井或者旧沟渠?”

    农妇想了一下:“地头那边有一口老井,好几十年没用了,井口用石板盖着,没人敢下去。”

    他们走到那口老井前面的时候,井口的石板已经被掀开了,像是不久前被人挪开过,边缘还留着新鲜的泥土印痕。

    井口不大,往下看黑黢黢的,底下隐约传来一股阴凉的气流,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深处缓慢地呼吸。

    小麒麟从云逸怀里挣出来,跑到井口边缘往里面嗅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两步,耳朵贴紧了脑袋。

    嘎嘎也从林枝意肩上跳下来,走到井口边上蹲好,尾巴贴地,没有叫。

    两个小家伙都安静地蹲在井口两边,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自己上来。

    林枝意走到井口前面蹲下来,朝井底看了一眼,她体内那股沉淀的力量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她闭上眼睛,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让那股力量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流向井口。

    过了片刻,井底的气流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开始缓慢地回缩,像一条受了惊的蛇慢慢收拢自己的身体,往深处退去,越来越轻。

    嘎嘎的耳朵转了转,抬起了头。

    林枝意睁开眼,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好了,它会自己安静下来。”

    井口那股阴凉的气流已经彻底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净的、带着尘土味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重新埋回了地底深处。

    他们往回走的路上,钱多多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刚才那个井底的东西,是不是跟宫里墙根底下那个是一样的?”

    林枝意说:“不太一样。”

    她没有再解释。

    城外的虫灾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慢慢减轻了。

    先是菜叶上的斑没有再扩大,然后一些原本枯黄的叶子开始重新泛绿,根部的暗灰色粉末也在雨后消散了。

    县衙的人来看了好几次,没找到原因,但也没有再报告新的虫情。

    那些农户并不知道井口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几个孩子曾在那口老井前面蹲了多久。

    他们只知道,虫灾莫名其妙地来,又莫名其妙地走了,像是被什么人轻轻按住了一样。

    那天傍晚,林枝意坐在东暖阁的石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桂树开满了细碎的花,一朵挨着一朵,香气沉在暮色里,混着暖意,压得低低的。

    她把手掌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没有发光,但她感觉到了一丝极轻的暖意,从极远的地方缓缓汇集过来,落在她掌心里,像一片被风送来的绒毛。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好的。

    嘎嘎从她脚边站起来,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眯着眼睛。

    她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银白色的毛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

    那天早上宫人来送衣裳的时候,钱多多正在院子里拿一根树枝戳蚂蚁洞。

    他蹲在墙根底下,树枝尖顶着一只正在搬饼干的蚂蚁,眼看它快爬进洞口了又轻轻把它拨回来,它又调头继续往洞口爬,他又拨回来,反复了三四回。

    云逸抱着小麒麟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蹲在那儿的钱多多:“你在干嘛?”

    钱多多头也没抬:“在帮它锻炼耐力。”

    云逸凑过去看了看那只蚂蚁,它正用触角碰了碰树枝尖,然后绕开它从旁边爬进洞口了。

    钱多多把树枝放下:“它还挺聪明。”

    蚂蚁洞斜对面洞壁上,长着一簇新冒出来的小草,细瘦但精神,叶尖挂着露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宫人送来的衣裳已经叠好放在屋里了。

    钱多多进来之后先去翻自己的那套,抖开来看了一眼,深蓝色锦缎的袍子,领口袖口绣着银线暗纹,不张扬但用料扎实。

    他拎起来比了比,大小刚好:“这料子比我铺子里卖的最好的那批布还要软一些。”

    云逸也拎起自己的那件,月白色的袍子,腰间配了一条浅青色的腰带,他看着那根腰带系了两回,第一回系歪了,又解开来重新系了一遍。

    小麒麟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尾巴轻轻扫着地面,像是在等他弄完。

    柳轻舞的那件是浅杏色的,配了一条藕荷色的裙,领口处绣着几朵细碎的桂花,针脚密实。

    她在屋里换好之后照了照镜子,又伸手把衣摆抚平,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双新鞋,鞋面上缀着几颗极小的珍珠。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枝意正坐在窗台上穿鞋。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宫装,头发被周嬷嬷重新梳过了,分成两股编起来绕在脑后,用一根镶着小颗碧玉的簪子固定住。

    周嬷嬷还顺手在她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绒花,浅粉色的,像春天开的第一朵杏花。

    周嬷嬷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公主殿下今日精神好。”

    林枝意伸手摸了摸那朵绒花,又碰了碰鬓边的簪子,两只簪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跳下窗台,赤着脚踩在地砖上试了试新鞋的松紧,然后走到铜镜前面照了照,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一块刚切好的年糕。

    钱多多趴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你头上那朵花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呀。”

    林枝意伸手捏了捏花瓣,“但是做得跟真的一样。”

    那天上午没什么要紧事,他们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桂花的香气被日头晒得微微发暖,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沉在院墙围出来的一小片天地里。

    钱多多靠在廊柱旁边拨了一会儿算盘,拨完以后把算盘收了,说了一句:“我算了一下,最近皇都周边的粮价一直没涨。”

    云逸说:“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

    钱多多说,“往年这时候粮价多少会涨一点,今年一直没动。”

    林枝意坐在石阶上,脚边蹲着嘎嘎,正低头舔自己前爪。

    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那我们再去城外走走吧。”

    云逸抬起头:“去哪?”

    “随便走走。”

    他们换好衣裳就出了宫。嘎嘎蹲在林枝意肩头,小麒麟被云逸抱着。

    他们沿着官道走了一段,拐上一条通往村庄的小路,路边有一片菜地,菜叶绿油油的,长得比以前还精神。

    钱多多蹲下来翻了一下土,土块湿润松散,翻开来能闻到一股干净的泥土味。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这地的土好,比上次来的时候好多了。”

    林枝意走在这条路的时候,体内那股力量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在意,以为是走路时身体自然的律动。

    那股力量从她丹田里延展出来,顺着脚步落进泥土里,像一层极浅的水波渗进干涸的地面。

    在她走着的时候,路边的草叶微微低垂又弹起,根系正缓慢地向下伸展。

    他们走了一路,回到宫门口的时候,守门的侍卫看了他们一眼,说了一句:“几位殿下今天气色真好。”

    钱多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衣摆沾了点泥,他伸手拍了两下:“气色好是因为今天没下雨。”侍卫笑了笑,没有反驳。

    那天晚上他们在东暖阁用膳,桌上多了一碟蜜渍梅子。

    林枝意夹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得眯了一下眼,又夹了一颗递给嘎嘎。

    嘎嘎低头嗅了嗅,没吃。

    林修远也来了,他穿了一身深灰色常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先没急着坐下。

    他看完桌面上那碟梅子,又看了一眼林枝意:“城外那口井的事,县衙已经报上来了。”

    他在桌边坐下,把文书放在手边,“他们没查出什么原因,但井口周围的菜地都恢复了。”

    他说着,抬眼看向林枝意,“你们那天去看了那口井?”

    林枝意正在嚼梅子,含糊地点了点头:“看了一会儿。”

    林修远没有追问,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以后出宫,多带几个人。”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顺口提了一句,但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我知道你肯定还会去。

    林枝意把梅子核吐在手心里放好,点了点头,没有争辩。

    堂堂化神的大能在哥哥面前还是吧宝宝。

    那天夜里,月光很好。

    林枝意坐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月亮,庭院里那棵桂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枝叶的轮廓清晰而安静。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鬓边那朵绒花,摘下来看了一眼又戴回去了。

    嘎嘎蜷在她膝盖上,银白色的毛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那天早上林枝意是被桂花香醒的。

    桂花开得满院都是,香气顺着一缕风从窗缝里钻进来,铺在她的被子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热意。

    嘎嘎已经醒了,蹲在枕头上歪着脑袋看她,像是在等她睁眼。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还没踩到地面,就听到前院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

    她换了衣服走出去看,钱多多蹲在枇杷树底下,旁边散了一地的青枇杷。

    云逸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被折断了尖的竹竿。林枝意走到跟前蹲下来看了看地上那堆枇杷,半青半黄的,有些已经摔裂了皮:“你们在干什么?”

    钱多多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挂着一道被树枝划出来的红痕:“他说他够得到。”

    他指了指云逸。云逸说:“我感觉到我能够到。”

    他把那根断尖的竹竿举起来给她看,“结果它不够结实。”

    林枝意看着那根竹竿,竿尖断口处毛糙,像是被什么东西掰断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捡起一颗完好的青枇杷擦了擦,咬了一口,酸得皱了一下眉:

    “没事,熟了就会自己掉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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