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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8章 谁呢?

    回到东暖阁的时候,钱多多正蹲在石阶上剥毛豆,面前放着一只小竹筐,筐里已经剥了小半筐了。

    他抬头看到林枝意进来:“你去前殿了?谁来了?”

    “青州府的一个通判,来送秋收账册和谢帖的。”

    林枝意在旁边坐下来,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袋红枣,“还送了一袋红枣。”

    钱多多手里剥毛豆的动作停了一下:“红枣?”

    “自己家种的。”林枝意说,“还有几个地方士绅联名写的谢帖。”

    钱多多低头继续剥毛豆:“那说明咱们回来的事情传得挺远的。”

    林枝意把红枣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旁边的石阶上,钱多多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剥毛豆:

    “个头不太均匀,但晒得挺干,应该很甜。”

    林枝意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什么货没看过。”

    钱多多说,“不均匀说明是自家树上摘的,不是挑剩下的;晒得干说明用心晾的,不是随便晒晒就收起来了。”

    林枝意把那袋红枣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没有再说话。

    当天晚膳的时候,苏云卿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衣裳,头发只松松挽着,没有戴什么首饰,看起来像是从寝殿直接过来的。

    她在林枝意旁边坐下,先看了看她面前那碗汤,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听说今天有人来见你了?”

    林枝意正在喝汤:“青州府的,来送秋收账册。”

    苏云卿没有追问账册的事,她看了一眼林枝意袖口鼓起来的一小块弧度:“袖子里装了什么?”

    林枝意把那只锦袋拿出来放在桌上:“红枣,他们自己种的。”

    苏云卿拿起来打开看了看,捏了一颗放在手心里转了转,又放回去了:“晒得好。”

    她又看了一会儿那颗红枣,“青州府那边我年轻时去过一次,那边的枣树确实好,是沙地种出来的,比别处的甜。”

    林枝意说:“你什么时候去的?”

    “还没嫁给你父皇之前的事了。”

    苏云卿把锦袋的袋口重新系好放回桌上,声音很轻,

    “那时候青州府还没有现在这么大,路边种满了枣树,秋天的时候整条路都是甜的。”

    钱多多听到这句,停下了手里的筷子:“那现在路边还有枣树吗?”

    苏云卿想了想:“不知道,很久没去过了。”

    钱多多说:“那我下次去看看,如果还有,我帮您带一袋回来。”

    苏云卿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好。”

    林修远是在晚膳快结束时才到的。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便服,看起来像是刚从校场回来。

    他在桌边坐下,看了一眼桌上那只锦袋:“这什么?”

    林枝意说:“青州府送的,红枣。”

    林修远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甜的。”

    他把枣核吐在手心里放好,“青州府那边今年收成好得有点离谱,我前几天看折子,发现好几个县的地亩产出都比往年高了不少。”

    林枝意说:“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林修远想了想:“可能是今年雨水调匀。”

    林枝意说:“万一是别的原因呢?”

    林修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低头又拿了一颗红枣,剥了剥皮,把枣肉放进嘴里,嚼完以后说:

    “如果是别的原因,那就更好了。”他站起来,把那颗枣核放进碟子里,“反正不是坏事。”

    那天晚上林枝意坐在窗台上看月亮,嘎嘎蹲在她膝盖上,尾巴垂在窗沿外面轻轻晃着。

    庭院里那棵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偶尔有一片被吹落,飘进月光照亮的范围里,又飘出暗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里那袋红枣,鼓鼓囊囊的,像一颗安静的心跳。她把锦袋往里推了推,确保它不会掉出去,然后继续看月亮。

    那天早上林枝意刚推开窗户,就看到院子里的枇杷树底下蹲着一只灰白色的鸟。

    那鸟不大,翅膀尖上有一抹暗红色的羽毛,正站在昨晚被风吹落的一片枇杷叶旁边低头啄着什么,听到窗响,歪头看了她一眼,不急不慢地又啄了两下,才振翅飞走了。

    钱多多在隔壁院里也看到了这只鸟,他正蹲在井台边上洗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抬头正好看到那只鸟掠过墙头。

    他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水:“那鸟的翅膀尖是红的,以前好像没见过这种,倒是稀奇。”

    云逸抱着小麒麟从屋里出来,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可惜鸟已经飞远了,只在天边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是不是从别处飞来的?”

    “可能吧。”

    他们都没太在意。

    宫里的鸟多,什么颜色的都有,偶尔飞进来一只生面孔也正常。

    上午御膳房的厨娘送来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热气还没散尽,糕面上撒着一层干桂花,闻着让人舒服。

    钱多多在石阶上坐下来,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几嚼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块桂花糕,又抬头看了看院子那棵老桂树:

    “今天的桂花糕好像特别香。”

    云逸也拿了一块尝了尝:“好像是比昨天的香一些。”

    柳轻舞从廊下走过来,她没拿糕,走到桂树底下站住,仰头看了看树冠。

    那些米粒大小的花苞和昨天一样密密地挤在枝头,但她仔细看了片刻之后发现有几朵已经绽开了,花瓣的边缘微微翘起,像是被什么东西催着往外开了一层。

    她说:“花开了。”其他几个人也凑过来看,几朵细碎的桂花挤在一起,嫩黄色的,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显得很亮。

    林枝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围在桂树底下,嘎嘎蹲在她脚边伸了个懒腰,把下巴搁在她靴面上。

    她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远处墙头那片被风吹亮的天光。

    她感觉到丹田里那股力量还在,但更安静了,像一汪已经彻底沉静下来的水,不再翻动,不再流动。

    她把手掌按在腹前试了一下,没有发光,没有暖意,只是一片安静的沉坠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凝实。

    那天傍晚,回天机阁的兰濯池的传讯玉简到了。

    “推演到一道微弱的命轨正在向大夏方向移动。你们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动?”

    林枝意看完玉简的内容,目光在“向大夏方向移动”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玉简递给了旁边的云逸:

    “你看看这个。”

    云逸接过来看了看,递给了钱多多,钱多多看完之后也没说话,最后玉简回到了林枝意手里。

    她说:“命轨向大夏方向移动,会不会是某种旧东西还没散干净?”

    李寒风站在门口开口说了一句:“也可能是人。”

    其他几个人都看了他一眼。他顿了一下,像是确定自己要说的话,

    “如果天道残留能附着在墙上,也能附着在人身上。不一定是什么东西来了,也可能是谁来了。”

    这个说法说得大家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人接话。

    谁呢?

    *

    苏清雪确实回到了大夏。

    她没有走城门,是从西边那条被荒草掩了大半的古道进来的,穿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用旧布巾包着,像赶了远路的寻常百姓。

    她父亲已经不在相位上了,之前一直针对林枝意这丫头,丞相的位置自然也保不住,举家迁出了京城。

    苏清雪倒是她自己留了下来,在城外一处无人照管的旧宅里落脚,白天不出门,只在入夜之后才偶尔到院子里坐一会儿。

    她知道林枝意也回来了。

    她一进大夏地界就听说了,城郊的农户在传,今年收成好是因为公主回来了,村里瘸了的老牛自己走了是因为公主回来了,连那些做了好几天噩梦的人都好了,也是因为公主回来了。

    苏清雪坐在旧宅的台阶上听完了那些传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边几株从石缝里钻出来的野草。

    她不能接受的是。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到最后什么都剩不下。

    她也不比林枝意差,甚至有些方面比林枝意更懂得怎么跟人打交道,但到头来所有人都围着林枝意转。

    夜色里旧宅的檐角挂着一只破旧的风铃,被风吹动的时候发出沙哑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呼应。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而此时的林枝意正在东暖阁后院的井台边坐着看云逸给小麒麟梳毛。

    小麒麟趴在他膝盖上四只短蹄摊开,鳞片被夕阳照得发亮。云

    逸手里拿着一把旧梳子,动作很轻地从脊背梳到尾巴尖,小麒麟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串细碎的呼噜声。

    钱多多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它越来越像猫了。”

    云逸说:“它本来就是猫科。”钱

    多多说:“哪来的猫科?”

    云逸梳毛的手没停:“兰濯池说的,他说它是麒麟和猫灵兽的混血后代。”

    钱多多蹲在原地:“那它到底算麒麟还是算猫?”

    云逸想了想:“算麒麟猫。”

    小麒麟听到这个称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趴回去了。

    谁是猫?

    林枝意坐在井台边看着他们三个,嘎嘎趴在她膝盖上也在看。

    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城外。”

    钱多多抬起头:“兰濯池说的那个?”

    林枝意点了点头:“他说命轨向大夏方向移动。”

    云逸梳毛的手停了一下:“那要不要去看看?”

    林枝意想了想:“再等等。如果它真的来了,它会自己露面。”

    接下来的几天,皇都周边的天气有些古怪。

    没有下雨,但天总是灰蒙蒙的,日头被一层薄薄的云遮着,光线透下来的时候像隔了一层旧纱布。

    风吹过来也不带凉意,闷闷的,裹着一股细碎的尘土味,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翻动。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钱多多。

    那天他蹲在宫门口,跟一个卖菜的老农闲聊,问他今年菜价怎么样。

    老农叹了口气,说本来挺好的,但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地里的菜叶子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斑点,像是被什么虫啃了,又不像虫,叶子背面干干净净的。

    钱多多蹲下来翻看那老农菜筐里的一把青菜,叶面上确实有一层灰褐色的斑点,不密,但分布均匀,像有人拿细笔点上去的。他捻了一片叶子搓了搓,指尖留下一点干枯的粉末:

    “有没有找县衙的人来看过?”

    老农说:“找过,县衙的人来看了一圈,说看不出来是什么病,让先等等。”

    钱多多回到东暖阁的时候,云逸正在给小麒麟喂水。他蹲在旁边把小碗放好,直起身来:“我总觉得要有事情发生。”

    当天下午林枝意带着嘎嘎出了一趟宫。

    她没有走远,只在城墙根底下走了一圈。

    城墙是旧砖砌的,缝隙里长着细瘦的草,她沿着墙根慢慢走了一圈,最后在一处不起眼的墙角蹲了下来。

    嘎嘎从她肩头跳下,走到墙角一处细缝前面,低头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林枝意伸手摸了摸那道细缝,指腹触到一痕极其细微的潮意,像夜露还未干透,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缓缓渗透,被她掌心一碰,那潮意就缩回去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体内那股沉淀下来的力量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发出声音,被她听到了。

    她把手收进袖子里,转身往回走。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遇到了正要出宫的柳轻舞,她手里拎着一只小布袋,像是要出门。林枝意叫住她:“你去哪?”

    柳轻舞拍了拍布袋:“去城南药铺帮御药房带一味药。”

    她顿了顿,“你要一起吗?”

    “好,我正好也有事要问。”

    城南药铺的掌柜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正在柜台后面分拣药材,看到两个小姑娘进来抬头招呼了一声。

    柳轻舞把布袋放在柜台上,报了几味药名,掌柜转身去柜子里取。

    林枝意靠着柜台看了一会儿墙上的药格,开口问了一句:

    “掌柜的,您知道最近有什么奇怪的病吗?”

    掌柜取药的背影顿了一下:“奇怪算不上,但最近确实不少人来抓治虫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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