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有文化的首领
营门比想像中宽，两侧的石垒围墙高度超过十米，厚度大概三米多，石块粗大，切面粗糙，最小的一块也比一辆麻瓜小汽车大。
在七米左右的高度，石墙上嵌着一排巨大的脊骨，弯曲的七八根，在晨光里泛着黄白色。
门洞宽到能并排走六个巨人，高到杰洛特三个人站在下面像三根竖着的小棍子。
跟着那个巨人走进大门，视野从宽变成更宽，两侧的石头建筑从视野边缘展开，石屋的门高十几米，杰洛特三个人摞一起还差两个邓布利多才能碰到门楣。
脚下是踩了几百年的夯土，硬度接近石板，表面被无数巨人的脚底磨得发亮，地面一直有轻微的震动。
杰洛特跟在巨人身後二十几步远的位置，能看到营地内的动静。
路边一个没穿铠甲的巨人蹲在地上，正在用一块弧形的大石片刮一张铺开的兽皮上的脂肪，手臂的动作又慢又稳，每一刮带下来的脂肪块有人的脑袋大。
他看到三个人类从路中间走过来，停下手里动作，脑袋慢慢转过来，浑浊偏棕色的大眼珠从上面往下看，又抬起来看了一眼前面领路的铠甲巨人的背影，收回目光，继续刮。
再往里走，路面两侧堆着东西，巨大的兽皮搭在石墙顶端晾晒，边缘还在滴水，滴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拳头大的湿印。
石头基座上摆着加工到一半的骨器，长的有两三米，看形状像是某种工具的柄，表面打磨了一半，另一半还是粗糙的原始状态。
一排低矮的长条建筑门口，堆着驯鹿角和成捆的风乾肉条，发黑发硬，挂在木架上，木架是一整根松树的主干，粗细和杰洛特的腰差不多。
东侧锻造区传来第一声金属撞击，声音大得炸耳朵，整个脑袋都嗡了一下，耳膜跟着发麻。
周围的巨人没有任何反应，蹲着刮皮的继续刮，该走走该停停。
或者有，但隔着那个身高和体型的差距看不出来，他们的耳朵就那麽大，那种声音对巨人来说大概只是工作时的背景白噪音，跟擦桌子时抹布蹭过木头的声音差不多。
锻造区那边，一个穿围裙的巨人站在石炉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和海格脑袋差不多大的铁锤，炉口冒着暗红色的热光，灼热的气流从炉口往上涌，把上方的空气扭得一片模糊。
营地比外面看更大，经过营门之後又走了十几分钟才开始进入生活区的范围，巨人密集起来，或蹲或站，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有几个坐在石屋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在削什麽东西，木屑落在脚边，已经堆了一层。
另一个站在石墙边上，手里举着一根粗铁棍，在头顶转几圈，然後往身前折下来，重复做这个动作，看着像在练力量。
更远的一处空地上，两个巨人面对面站着，互相推搡，动作不快，但力道极大。
巨人的眼珠子都大，颜色大多浑浊偏棕，从上面往下看，目光里没有明确的情绪，就是看。
看到了三个人类在中间走，看到了前面领路的铠甲巨人，然後收回去，继续干自己的事。
生活区的巨人比外围的更松弛，有几个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也没有靠过来的意思，就是拿很大的眼珠子跟着他们的移动来回转了转。
杰洛特走得很老实，没挥手也没张望，没做任何多余的动作，自光直视前方，跟着前面那个巨人的步伐往里走。
但跟得有点费劲，巨人一步顶人类四五步，前面领路的巨人没有放慢速度，该多大步就有多大步。
三个人的腿几乎是在轮，走得又快又急，马甲下摆啪啪地拍着大腿，再快一点就要变成小跑了。
魔力感知从进来那一刻就全开了，三百六十度铺出去，覆盖范围足够把整个营地的魔力信号扫进感知里。
不过结果有点不一样，之前在外围的领地标记区里就知道了，巨人身上有魔力，但距离远，信号模糊，只能确认有。
现在几十个巨人从身边经过，近到呼吸都能感觉到，那些魔力信号就清晰了。
清晰之後，他发现自己搞错了一件开始以为是对的事，巨人身上的魔力没有核心。
巫师有，不管魔力强还是弱，总有那麽一个位置是核心，魔力从核心往外辐射，强度随距离递减。
他接触过的神奇动物和魔法植物，结构上各有不同，但总有一个魔力相对集中的区域，总有一个源头。
巨人的魔力是分散的，和肌肉，骨骼，血液，神经混在一起。
魔力和身体的每一种物理组织之间都没有边界，他甚至没法说哪一片的魔力更深一些，感觉就像一栋房子到处都在发光，墙面，地板，屋顶全是光源。
不知道是天生的种族特性，还是後天练出来的，不知道是所有巨人都这样，还是只有这个部落的巨人是这样。
魔力跟肉体深度绑定，那攻击到魔力就等於同时攻击到肉体？还是反过来，巨人的肉体本来就能扛，有了魔力之後抗性更高了？
琢磨不出来，样本不够，接触时间太短，不过够他知道一件事，以他还算见多识广的见识，这帮巨人身上的魔力运作方式跟他以前接触过的所有东西都不在一个路子上。
又走了七八分钟，来到营地中央，前面出现了一栋明显更高更宽的石屋，门前两根石柱立在晨光里，柱面上密密麻麻的刻文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端。
巨人的形象，山脉的轮廓，狩猎的场面，战斗的场面，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符号。
刻痕很深，边缘被时间磨得圆润了，最下面几排的刻痕比上面的旧了太多，石面的风化程度肉眼可见地严重。
杰洛特仰头看了一会儿，猜这里头的时间起码上千年，可能比霍格沃茨还要老。
领路的巨人在石屋前停下来，走到左侧的一个位置站住了，把背後的战斧拿下来，斧尾杵在地上，两只手交叠搭在斧柄顶端。
面甲後面那双眼睛看了杰洛特一下，往石屋正门方向偏了偏。
杰洛特看着那个巨人的姿态，在任何文化和种族里，这个站法的含义都一样，卫兵，拱卫首领的。
难怪感知那麽敏锐，几百米外都能感知到视线，在巫师的标准里，这是顶级的侦测能力。
他冲这个巨人点了一下头，面甲後面的眼睛已经不看他了，回到了正前方。
杰洛特也不在意，转身走进门洞，费比安和吉迪翁跟在他身後。
石屋没有门，十几米高的拱形入口开，里面很暗。
阳光从拱顶的位置斜着照进去一片，只够照亮门口几步远的地面和一小块石壁。
脚步声从石屋深处传出来，比外面那个巨人的更沉更慢，间隔更长，一个身影从暗处走出来。
体格也比领路巨人更高更宽，外面那个穿着全身铠甲是五米半，走出来这个没穿铠甲，六米出头。
肩膀的宽度几平把拱形门洞下半部分遮了大半，体量在入口的亮光里投下一整片移动的阴影。
套着一件厚重的拼接皮甲，不同材质的龙皮缝在一起，深棕色的鳞片皮和灰褐色的厚革交替排列，针脚粗大，线绳有手指粗细。
阳光从拱顶上方打下来，照亮了他。
灰褐色的皮肤，质地粗粝，毛孔比人类大得多，但纹理清晰，不像书本里普通巨人那种粗糙模糊的面皮。
面部的骨骼结构清楚，眉骨高耸，观骨宽阔，轮廓方正厚重，五官在人类的标准里也是端正的，比例协调。
额头上有几道纹路，眼角也有，一个正当盛年的巨人，体格厚重结实，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龙皮袖口下面撑得很满。
灰绿色的眼珠，眼白偏黄，瞳孔很大，目光很沉，站在门口，低头看着面前的三个人类，不动也不说话，就看着。
杰洛特站在正前方大概十步远的位置仰着头，费比安和吉迪翁在身後两侧各一步。
风从石屋外面吹进来，把巨人的兽皮袍边缘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安静了一会儿，锻造区的金属撞击声从远处传过来两下，间隔很短，之後又停了。
巨人开了口，声音低沉，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低频振动撞到杰洛特身上，让他从头皮一直麻到後背。
挪威语，句子不长，几个音节连在一起，语速对巨人来说算正常，但对人类来说偏慢。
杰洛特没听懂，能听出来那是一个问句，因为语气的末梢往上挑了，但具体的词一个都听不懂。
他准备的那几句挪威语只够打招呼和自报家门，往後的就超出范围了。
他扬了一下下巴，用挪威语回了几个词：「EgheiterGeralt，Fr?s?r。
，7
我叫杰洛特，从南面来的，再往下就没有了。
他摊了一下手，嘴角往旁边扯了一下，表情倒是坦荡得很。
巨人的目光在杰洛特脸上停了一阵，沉默。
他的脸大部分隐在眉骨和颧骨投下的阴影里，只有下巴和嘴唇被从门外照进来的光打亮了一小片，厚嘴唇微微抿着。
杰洛特等了一会儿，主动换了英语，放慢了语速，琥珀竖瞳看着上面那双灰绿色的大眼珠。
"Good morning， I「m Geralt。"
巨人的表情没有变化，视线从杰洛特脸上移开，看向费比安，再移开，看向吉迪翁，再移回来，落回杰洛特脸上，整个过程很慢。
然後他也换了英语，每个词之间都有明显的间隔，带着浓重的口音，发音靠後，元音很沉。
"You， Come， Why？"
杰洛特的琥珀竖瞳微微张了一下，收回来，又眨了一下眼。
英语，一个巨人部落的首领在挪威深山的峡谷里，会说英语。
布莱克家的精英教育让他十一岁之前就能流畅阅读拉丁文和法文文献，後来去了德国认识芙蕾雅，回来自己学了德语。
他没专门花时间学挪威语，因为没觉得有必要，来挪威之前临时练了几句打招呼的句子，想着够用就行。
雷古勒斯在语言天赋这件事上向来自信，极少有人能在他擅长的领域比他强，眼下这个巨人至少会说挪威语和英语两门人类语言，也许还有更多。
他清楚在语言天赋上和巨人比一点意义都没有，连参照系都不成立，但不管怎麽说，他不能叫巨人比下去，回去之後得把挪威语学起来。
「Geralt，」杰洛特把表情收回来，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然後往身後偏了偏头："Fabian·Prewett， Gideon·Prewett。
巨人又沉默了一阵，然後用那副慢得让人想替他说完的节奏开口：「Hrothgar。
，他说了自己的名字，又伸出手往门外的方向指了下：「Hilde。」
杰洛特心里动了一下。
赫罗加，Hrothgar，《贝奥武夫》里，丹麦老国王的名字，古英语文学的经典。
希尔德，Hilde，古北欧的名字，诺斯神话里的瓦尔基里之一，这个名字在很多北欧传说里出现过，不止一个版本，共同点是都有盾牌和战矛。
一个巨人部落的首领叫赫罗加，护卫叫希尔德，这两个名字都不是巨人自己语言体系里的东西，他们来自人类的文化，而且是不同时期不同地域的人类文化，一个是昂格鲁一撒克逊英格兰，一个是斯堪地那维亚。
杰洛特当下就更确认这个部落不是封闭的了，他们和外界有过接触，而且这种接触至少是几代人，甚至更久。
能把自己的命名习惯和外部文化绑定在一起，需要足够长的时间，让那些名字被理解，被采用，被传承。
如果只是偶尔碰到一个两个路过的巫师或麻瓜，聊了几句就走，不可能形成这种影响。
他们在有意识地从外部文化里挑选东西，然後变成自己的，说明他们有文化自觉，有筛选能力。
这意味着他们对知识本身有概念，知道什麽是值得拿来的，什麽是自己的东西需要守住的。
杰洛特把自光从赫罗加脸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鞋面上，短暂地眨了一下眼，又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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