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的清晨来得比英国早，天还没亮透，对岸的崖壁在暗淡的天光里只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山顶的积雪倒是先亮了，被高空的第一缕阳光染成淡粉色。
费比安光着脚从自己的房间里摸出来，贴着墙根走，经过吉迪翁的房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他哥已经醒了，费比安冲门缝比了个嘘的手势，吉迪翁在里面靠在床头，看着他，两手抱在胸前。
费比安目光坚定，昨天早上被杰洛特用起床号从被窝里炸出来的仇，今天得报，他把魔杖叼在嘴里，双手推开了杰洛特的房门，侧身挤进去。
床上的被子鼓着，银白色的头发从被子边缘露出来，呼吸声平稳。
费比安从嘴里取下魔杖，在手里掂了一下，开始往床边摸。
右脚迈过门槛的第二步踩到了地板上的某个位置，整个人突然被拽离了地面。
速度极快，方向朝上，两只脚蹬了个空，身体横在半空打旋，後背朝上脸朝下，四肢张开，悬在房间正中央两米多高的位置，像一只被钉在空气里的海星。
魔杖从手里飞了出去，滚到了床脚下。
66
「」
费比安张嘴想喊，发现自己能出声，但身体纹丝不动，连手指都弯不了。
他试着扭头往下看，脖子能动一点，正好看见自己的魔杖躺在三米以下的地板上，距离他够不到的地方。
「吉迪翁。」
没人理他。
「吉迪翁！」
吉迪翁从隔壁房间走出来，路过门口看了费比安一眼，目光划一下就过去了，继续往厨房走，头也不回，留给他一个後脑勺。
费比安悬在门口，目送他走远，脑袋转回来，彻底不动了。
床上的杰洛特翻了个身，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半张脸，琥珀竖瞳闭着，呼吸依然平稳。
木屋另一头传来吉迪翁弄早饭的动静，锅盖碰锅沿，木勺刮陶碗，过了一阵，柴火味和烤面包的焦香从厨房那边飘过来，沿着走廊漫进屋子。
费比安在半空中挂了大概十分钟，血往脑袋上涌，脸开始发红发胀，耳朵嗡嗡的，但他就是憋着，不肯向杰洛特求饶。
又过了一阵，吉迪翁喊了一声：「吃饭。」
床上的杰洛特睁开了眼睛，坐起来打了个哈欠，银白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琥珀竖瞳扫了一眼悬在半空的费比安，伸手一挥。
费比安砸在了地板上，膝盖和手肘同时着地，砰的一声。
「操！」
「早。」
到了主厅，吉迪翁已经把东西摆好了，桌上烤面包，奶酪，切好的干肉，一壶热茶。
邓布利多一大早又不在了，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没说去哪，就说今天不用等他。
费比安揉着摔疼的後脑勺，坐下来，抓起一片培根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的陷阱太缺德了。」
吉迪翁掰了块面包递给杰洛特：「老埃弗里带着人直接被拒在门外了，我们怎麽进去？」
杰洛特用硬面包蘸了一下红茶才放进嘴里：「有办法。」
费比安抬起头：「什麽办法？」
杰洛特耸了耸肩：「走进去。」
费比安瞪了下眼睛，觉得杰洛特在糊弄他，吉迪翁在一旁若有所思，觉得杰洛特定是有了想法。
杰洛特不理他俩，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拍了两下手上的面包渣，又喝了一杯茶，站起来。
费比安和吉迪翁也跟着起身，三个人走出木屋。
峡湾的晨光已经完全亮开了，水面从灰蓝变成了亮蓝，几缕薄雾贴在水面上被风扯成丝，太阳还没升起来，天已经是大亮了。
杰洛特在屋前的空地上站了一下，活动了两下肩膀，偏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伸手分别搭在两人肩上。
「走。」
三人同时消失，幻影移形的挤压感一闪而过，靴底踩上了前天趴过的那个岩台，巨人营地上方几百米。
风比前天更大了，从谷底往上吹的气流在岩台这个高度拐了个弯，变成了横切的侧风，刮在脸上带着细碎的冰晶。
温度也比峡湾低了好几度，空气薄，吸进肺里冷得刺人，呼出来凝成白气，散得很快。
这个高度的风速，换一个水平差一点的巫师站在这块没有任何遮挡的花岗岩台面上，被掀下去都不奇怪。
太阳刚从东面的山头露出来一道弧，角度很低，斜光打在对面的崖壁上，花岗岩的断面被照成金灰色，底下的营地大半还拢在山影里。
前天三个人趴在岩台边缘偷看，今天不趴了。
杰洛特走到边上，两条腿岔开，手插在马甲口袋里，银白长发被风往後吹，发梢在肩後拉成一条线，重心稳稳地落在两脚之间，几百米的垂直落差就在靴子前面。
费比安来到他右边半步远的位置，往下看了一眼，站着往下看和趴着往下看，纵深感完全不同，视线一路往下掉，中间没有任何参照物拦截。
巫师不怎麽怕高，从扫帚上掉下来过几次的人，对垂直落差有基本的免疫力。
吉迪翁站在杰洛特左边，目光直接落在了远处营地的方向。
前天被下面的哨兵发现过，杰洛特现在站在这里大大方方地亮着银白色的脑袋，意思很明显。
三个年轻人并排站在几百米高的岩台边缘，晨光从侧面打过来，风把他们的头发和衣角往同一个方向吹。
下方的营地比前天傍晚安静，清晨的巨人营地刚醒，锻造区的烟囱还没冒烟，几个巨人在石屋之间缓慢走动。
有一个蹲在路边，低着头啃什麽大块的东西，下巴的动作缓慢而有力。
随着三人视线一起往下落，一个穿铠甲的巨人突然抬起了头。
前天傍晚就往岩台方向看过的那个巨人，站在中央石屋附近的一处高台上。
从几百米高的位置往下看，分辨不出和周围巨人的身高差别，只能看到深灰偏青色的铠甲轮廓和背上斜着探出来的一杆长柄武器。
头盔面甲合着，整个身形在清晨的山影里沉默而锐利。
那个巨人仰起了头，前天看了一下就缩回去了，今天对面没跑，三个人影站在几百米高的岩壁上，其中一个的银白色头发在风里甩得很扎眼。
两边隔着几百米的垂直距离对视，杰洛特的嘴角扬了一下，偏了下头，下一刻，他的身影从岩台上消失。
落点在营地外围的开阔地上，领地标记区的边界附近，脚下的地面被清理得乾乾净净，什麽都不长，板结得发亮。
巨人标记的那股矿物质和香混合的气味从地面往上蒸，浓度比前天在外围闻到的高了几倍。
两声闷响，费比安和吉迪翁落在他两侧稍後的位置，兄弟俩对视了一眼，没说话，各自站好。
三个人面朝营地方向，等着。
没等太久，地面开始震动，从营地方向传过来，间隔均匀，频率低到可以从脚底板一路传到波棱盖，再往上顶到胯骨轴。
那个穿铠甲的巨人从营地大门的方向走出来，杰洛特目测了一下，五米半左右，或者更高。
深灰偏青色的全甲，板甲和链甲混着用的款式，胸甲是一整块，表面能看到锻打的纹路，一片压一片，衬着巨人的力气和工具在金属面上千百次砸击的记录。
晨光从侧面打过来，纹路在光线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冷色光泽，颜色和质感都跟约顿海姆的花岗岩断面一个系。
甲面上有战斗磨出来的刮痕，最深的一道从胸甲左侧往下拉，几乎横贯整片胸甲，在腰甲边缘收住，凹陷很深，但没穿透。
臂甲从肩膀包到手背，露出几节指尖，腿甲和裙甲连在一起，走动时金属片互相碰撞，发出低沉的声音。
整副铠甲没有多余的装饰，肩甲的弧度贴着肩膀的轮廓，胸甲上刻着部落的图腾纹路，线条粗硬，凹槽里嵌着深色的矿物质。
面甲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背上的双手战斧，斧柄比他的身高还长，粗得杰洛特两只手合拢大能刚能圈住，单面斧刃，宽度接近一米的弧面，钝面的斧背厚实得可以当锤子用。
巨人走到三人面前大概十五六米远停下来，差不多是他的五步距离。
杰洛特的身高一米八出头，站在这个距离上抬头看过去，视线刚好对着巨人大腿的位置，膝盖在他胸口再往上一点的高度，脑袋在头顶四米开外的地方。
他砸了一下嘴。
对面的巨人沉默着，面甲後面那双眼睛从上往下看着他们三个。
旁边普威特兄弟俩没什麽动作，费比安站得板正，肩膀端平，手垂在身侧，没往魔杖上摸，表情沉稳，一动不动，和平时那个嘴碎，大嗓门，咋咋呼呼的费比安判若两人。
他能感觉到那股压力，五米半的全甲巨人站在面前，背着比巨人自己还高的战斧，反倒亮出了他该有的表现。
吉迪翁在杰洛特左後方，姿态和费比安几乎一致，两人一左一右把杰洛特夹在中间稍前的位置，站出半个扇形。
杰洛特的琥珀竖瞳里跳跃着金光，把身体里的魔力全放开了，参宿四的意象从核心往全身蔓延。
杰洛特的身份和参宿四绑定，灼热，爆发，魔力时刻在燃烧，身上一直往外冒热气，周身空气扭曲，但那是压着的，控制着输出量，现在全放开。
魔力开始膨胀，灼热从身体内部翻涌而出，沿着每一条魔力通道灌注四肢，经过肩膀，烧到手臂，顺着脊椎往下窜，灌满腿，然後从皮肤表面往外渗，所有往外蒸腾的魔力都染上了赤红色。
空气的扭曲在一瞬间从全身往外推，热浪肉眼可见地从他身上往四面八方涌，层层叠叠的波纹在零下的冷空气里滚成了一堵透明的墙，推着冷空气往外退。
脚下的板结地面嘶嘶作响，温度从靴底往四周蔓延，速度极快。
五米，二十米，三十米，半径几十米范围内地面上覆着的薄霜在几秒之内全部融化，冻土表层的水分也被蒸出来，一大片白气从地面升起，整片大地都好似在沸腾。
从他身上涌出来的赤红色魔力带着热量往外扩，谷底的空气都在升温，站在中间透过那层翻涌的热量往外看，远处的山壁和天空全在晃，视线里的一切都被扭曲了。
他在身後留了空挡，魔力的释放有意识地避开了费比安和吉迪翁的位置，热浪从他身前和两侧往外冲，背後的区域只有边缘的余温蹭过来，烫不到人。
但正方向是开了放的，热气裹着焦灼的魔力质感扑向巨人，拍在铠甲上，却什麽都没发生。
深灰偏青色的铠甲上没有丝毫升温的迹象，纹路和金属的色泽也没有变化。
杰洛特释放出去的魔力携带着足以蒸腾几十米范围地面的热量，打在这副铠甲上，和清晨的山风打在上面的效果一样。
面加後面那双眼睛往下移了一点，落在杰洛特脚下好像沸腾了的地面上，扫了一下，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什麽波动都没有。
杰洛特的感知一直搭在这个巨人身上，他没往释放的魔力里掺任何敌意，就是展示，纯粹的往外放。
单纯的魔力释放和带攻击性的魔力释放，在质感上完全不同，一个感知敏锐到几百米外的视线都能捕捉到的个体，分辨得出这两者的区别。
目的也简单，就是要告诉对方，巫师和巫师不一样。
巨人对巫师的态度不好，因为巫师对巨人的态度不好，但巨人的世界里分大个小个，块头大的说话管用，块头小的靠後站。
杰洛特没法在身高上跟巨人比，但魔力的块头可以，他不是弱鸡，他块头不小。
而且他礼貌，打了招呼的。
巨人面甲後面的眼睛眨了一下，低头看着杰洛特，自光依然没有变化，也没有任何准备战斗的迹象。
杰洛特心里有了谱，展示完了，收。
参宿四的灼热在一瞬间被压回体内，所有往外翻涌的赤红色魔力在零点几秒内全部回收。
周围的空气从滚烫变到冰冷，温度的落差让刚才融化的地面上迅速结出了一层新的白霜，水汽在半空中收缩成细密的冰晶，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就散了。
视线里的扭曲消失，远处的山壁重新变得清晰。
从燃烧到寂静，眨眼之间。
杰洛特垂着眼，等最後一缕白气从脚边散掉，抬起右手，手掌横在胸前，五指并拢，在胸前的位置微微往下压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挪威语，发音标准，语句流畅，语法也对：「Hei，Jegvilsnakkemed
h?vdingen deres。
「6
你好，我想和你们的首领说话。
再多就没有了，挪威语总共攒了这些。
面具後面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会儿，沉默，依旧沉默，依旧看不出任何东西。
又过了片刻，那个巨人转身往营地方向走了，没有驱赶的动作，也没有任何语言上的回应。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每一步都往地面上砸，声音慢慢走远。
杰洛特的目光追着那个背影，嘴角扯了一下，没说不，没说不行，没驱赶他们，也没关门，那就是行。
他回头看了费比安和吉迪翁一眼，兄弟俩对他点了下头。
杰洛特拉了一下马甲，迈步跟在巨人身後，费比安和吉迪翁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