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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 针回来了,线也回来了

    听见“都到了”三个字,四连幸存战士一直绷紧的肩膀终于落回草席,攥着被角的手也慢慢松开。

    油灯里的灯芯烧到了最后一截,只剩一点暗红色的光。

    窗外刚泛起鱼肚白。

    卫生员换下新一块浸血的棉布,将新布压上伤口。

    下一刻,她的手僵住,掌心下的胸口不再起伏。

    “同志?”

    没有回答。

    卫生员一把扒开四连幸存战士衣领,俯身去听心跳,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紧紧按在其颈侧。

    血管极轻地跳了一下。

    停了。

    隔了几息又动了一下,但也是最后动了一下。

    窗外第一声鸡鸣还没响,四连留在世上的最后一道脉搏却停了。

    卫生员的两根手指仍按在四连幸存战士颈侧,许久没有收回。

    桌上的油灯火苗缩成豆大一点,晃了晃,灭了。

    记录员坐在草席边一动不动。

    他借着窗外微亮的晨光,把昨天的证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随后翻到末页补下最后一行。

    “四连八十二人,无一投降。”

    最后的句号落下时,记录员的笔尖直接戳破了纸。

    他这才抬起袖管,狠狠擦了一把脸。

    ……

    几乎同一时间,刘老庄村头的收殓登记也到了最后一步。

    遗骸损毁太重,许多战士已经找不回姓名。

    负责清点的人不敢只靠几页被雨打湿的登记纸计数。

    乡亲们从口粮袋里抓来一把干瘪的黄玉米,又在木桌上铺开一块半旧的粗布。

    每确认一具四连战士的遗骸,或核清一名战士的去向,粗布上便放下一粒玉米。

    送往卫生所的那名战士,也单独算在其中。

    “哒。”

    第一粒玉米落下,围在雨中的乡亲齐弯腰。

    “哒。”

    第二粒,第三粒,玉米逐个落在粗布上。

    每响一次,人群里便多出一顶摘下的破斗笠,或是一顶沾满泥水的旧军帽。

    “哒。”

    最后一粒玉米落下,粗布上整齐摆着八十二粒,不多一粒也不少一粒。

    负责清点的人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指从头数了一遍。

    八十二。

    第二遍,还是八十二。

    他在棉袄上擦了擦手,又数了第三遍。

    “八十二人。”

    雨砸进院子,没有人回答“到”。

    这一次点名,先锋团四连再也没人能扯着嗓子应一声了。

    收拾遗物的人走到桌边,小心打开那只从指导员遗骸上取下来的贴胸纸包。

    刚拆开一角,凝结的血块便簌簌往下掉。

    众人屏住呼吸,用小刀一点点挑开黏住的缝隙。

    最先取出来的是一封家书,只有最后一行还显得清楚。

    “待风息波静,回家团聚。”

    家书下面,压着四连指导员写到最后一刻的《战斗情况简报》。

    简报一角被硝烟烧掉了一块,字缝间沾满黄色泥沙。

    可末尾两行仍能看清。

    “弹药耗尽。”

    “全连冲锋。”

    两页纸的夹层中,还躺着一小截灰线。

    记录员对照登记册上的备注,喉咙动了几下。

    “这是……许副班长衣服上的线头。”

    没人直接伸手去碰。

    整理遗物的同志找来两片干净竹片,将家书按原样折好,把带血的战斗简报摊平,再把那截灰线夹回原处。

    家书、简报、灰线、绝笔证言,还有那本用八十二粒玉米核清人数的收殓登记册,被一并包进防水油布。

    负责系绳的同志拉了两次麻绳,又怕勒坏里面已经发脆的纸页。

    最后,他只打了一个稳妥的活结。

    一名精瘦的地方交通员走上前,双手接过油布包,塞进最贴胸口的衣襟,又用腰带扎紧。

    “送到哪儿?”

    “西南,山子头,交给先锋团。”

    ……

    当天傍晚。

    山子头外围阵地,尖刀排的警戒哨正端着枪在土坎上巡查。

    远处田野中,交通员踉跄着朝阵地走来。

    “口令!”

    哨兵哗啦一声拉开枪栓,交通员艰难抬起头,嘴唇发紫。

    两名哨兵对视一眼,连忙冲下土坡,一左一右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交通员急喘了几口气,没有接递来的热水,解开衣襟一层一层扒开,从怀里取出了油布包。

    他双手托住包裹递向面前的哨兵。

    “四连的东西……回来了。”

    先锋团干部很快来了不少。

    “先登记简报。”

    油布包在山子头的草棚里打开。

    登记员的手刚碰到里面的纸页,便立刻收了回来。

    亦是找来两片削平的干净竹片,一左一右托住那份《战斗情况简报》,才慢慢将它移到桌上。

    钢笔落在登记纸上。

    一行,一行。

    “弹药耗尽。”

    “全连冲锋。”

    抄完最后两行,登记员握着笔半天没动。

    鹰眼扶住油灯底座,默默往桌边推近了一点。

    昏黄的灯光落在家书上,也落在纸页夹层里那截灰线上。

    软软只盯着那截线。

    灰线早已被血浸透,颜色暗得发黑。

    线中间还留着一个不太利索的小结,是许副班长缝补领口时打下的。

    软软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截线。

    是许副班长趴在刘老庄的烂泥里,背上挨着枪子,仍想把它递进交通沟的那截。

    当时,他的手离沟沿只差半尺。

    线没能递进去,人也没能回来。

    “给我吧。”

    软软伸出手。

    登记员沉默的点了点头,用竹片将灰线轻挑起,托到软软面前。

    软软打开药箱,从最里面的夹层取出一小块叠好的纱布。

    纱布一层层展开,里面躺着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缝衣针。

    那天在干水沟分开前,许副班长把针还给她,还笑着说,借东西得有借有还。

    针,干净地回来了。

    线却绕了这么远,沾着血,直到今天才回到她面前。

    软软拉过凳子,在油灯下坐好,草棚里的人无声退开半步。

    没人挡住她面前的灯,也没人去看她的脸。

    然后软软捻起那截已经发硬的灰线,对准针孔,一点点往里送。

    第一次,线头擦着针孔滑了过去,她没抬头。

    只是吸了口气,把散开的线头重新捻直。

    第二次,线头刚送到针孔前,她的手指忽然抖了一下。

    “叮。”

    针落在桌面上,弹了一下。

    一旁的狂哥肩膀猛地一抽,咬紧牙没去伸手。

    鹰眼只俯下身,又把灯往前送了一点。

    灯罩边缘几乎贴住木桌,光也更亮了些。

    软软弯腰捡起针,将线头放到嘴边,用牙齿慢慢抿直,再用指腹压住。

    第三次,她屏住呼吸,将线往前送,线头穿过了针孔。

    软软没有立刻松手。

    短了一截的灰线垂在针后,被棚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一下。

    又一下。

    软软把针放下。

    随后,她将针和线并排摆在四连指导员那封没能寄出的家书上。

    她两只手压住桌沿,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棚外有人踩着泥走来。

    军靴声到了门口,顿了一下,没有进来,又悄悄绕去了别处。

    “针回来了。”软软终于开口,声音轻哑。

    “线,也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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