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修已经告一段落,家具一件一件搬进去,窗帘也挂上了,院子里的水泥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白,墙角那几棵新栽的月季已经开始冒花苞。
陈父在屋里屋外背着手转悠几个来回,把每一件物品都审视了一遍,他和大家商量今年先不搬进来住了,等明年开春再说,放放味儿。谁也没有反对,甲醛超标、装修完潮湿也都是大家不放心的地方,放一放再住挺好,着什么急,日子长着呢!
劳累了大半年,陈秀芳终于有了自己的时间。
正好赶上星期天,于丽娜没课,两个人约了一顿饭,找的是学校附近那家老店。
于丽娜比陈秀芳早到,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温水,没喝,翻看着手机等陈秀芳。
“你看着气色不错。”于丽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比我强。我这脸,涂多少粉都盖不住。”
陈秀芳坐下来,先喝了一口水:“啥岁数了,关注点实际的吧,你最近忙什么呢?”
“还能忙什么,上课呗。”于丽娜把水杯推到一边,像是终于有人可以听她说话了,“我不是选了延退嘛,还让我教数学。工作量跟以前差不多,说不上多累,就是总觉得比以前闷,感觉不一样了。”她说着垂下眼睛,“老同事还在,倒也不是孤零零的,可年轻人看我们的眼神……啧,说不上来。”
陈秀芳没急着接话,把面前的杯子轻轻转了一圈:“是不是副高名额的事?”
“你怎么知道?”于丽娜抬起头看她,带着“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神色。
“猜也能猜着。”陈秀芳放下杯子,“等着评副高的年轻老师多,你们这些延退的老家伙占着位置,他们自然觉得是咱们抢了他们的名额。看咱们不顺眼,太正常了。”
于丽娜叹了口气:“道理我都懂。可你想想,天天被人用那种眼神盯着,谁心里能好受?有时候我上课都觉得背上发凉。”
“那就别看了。”陈秀芳语气放平了,“他们又没拿箭射你,眼神再冷也冻不着人。提前退休和延退都是咱们的权利,他们等到了那个岁数,自然就懂了,能有那种想法的人,格局太小了,评不上也不冤。”她停了一下,又说,“领导不是没刁难大家吗?”
“领导?”于丽娜脸上露出了欣慰,“现在的领导可会做人了,大会小会夸我们这些老教师,老骥伏枥、老当益壮,彩虹屁管够,大家都干的兴儿兴儿的。”
“现在的校长都学过心理学。”陈秀芳笑了,“我那时候实在是刚离了婚,心情不好,二话不说就退了,要不然,我现在还跟你是同事呢。”
“你那时候走得干脆,我其实挺佩服你的。说退就退,一点不拖泥带水。我就不行,总想着再干几年,多攒点钱。”
“所以你现在还在干着,也挺好。”陈秀芳端起水喝了一口,“说真的,退了以后我没后悔过。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我把这五年用在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上。”她放下碗,“今年我把老家那房子装修好了,以后回村里住,到时候你有空了就来玩。”
于丽娜眼睛亮了一下:“真打算回去住了?”
“真回。我爸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我妈园子也重新种上了,鸡窝也搭了。”陈秀芳说,“不过今年不来呢,明年开春搬过来,你放暑假了过来住几天,四个卧室,可劲儿住,咱们还能去河边钓鱼。”
于丽娜听着,从心里高兴,不知道怎么的,表情却忽然沉了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大愿意提起的事。
“怎么啦?有难言之隐啊!”陈秀芳逗她。
“秀芳,几人欢喜几人愁啊,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太吃惊——梁晓霞没了。”
陈秀芳愣了一下,手里刚从服务员手里接过的盘子差点扔了。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十来天了。”于丽娜说,“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晚期了,扛了半年,没扛过去。”
“她才比我小十岁……”陈秀芳声音低了下去,“太可惜了,她家老二才初中吧。”
“是。可这世上的事,有什么准儿呢。”于丽娜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了,“她就是太要强了。教毕业班那会儿,早上我到学校的时候她已经把第一节课备完了;晚上别人都走了她还在辅导差生。每年中考前那两个月,她都瘦得跟猴似的,饭吃不下,觉睡不着,月经都不正常了。你说,这怎么扛得住?”
陈秀芳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落在窗外:“网上也老能看到老师累出病的消息,可落到认识的人身上,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
“是啊。”于丽娜低声道,“人这一辈子,职称再高,钱赚得再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学校缺了她照样转,课她不上,自然有人顶上。只有她父母和孩子,再也没了女儿和妈妈。”
陈秀芳把菜往于丽娜那儿推了推:“能想开的人,太少了。”
于丽娜没接这句话,但她看着陈秀芳,像是自己也刚把这句话从积压已久的仓库里翻出来。
陈秀芳注意到她眼角多了些细纹,鬓边也有了几根白发。她没有问,夹了一块锅包肉放进嘴里轻轻嚼:“别说这些了,你也别老想着那些事,保养好自己的身体吧,谁也没有自己重要。”
她换了个话题,说起前几天跟陈父他们抓知了猴的事,“那东西晚上才往外爬,我们一人拎个矿泉水瓶,蹲在树根底下用手电筒照着找洞,抓到就往瓶子里塞,一晚上弄了小半瓶。”
于丽娜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柔和下来:“真好。你们家老爷子还领着你们抓知了猴,这岁数还能三代人一块儿在杨树林里蹲着找洞,不是谁家都有的福气。”她顿了顿,“我净忙着上课了,哪有机会干这种事。”
话题又绕了回来,于丽娜问了一句:“王浩媳妇有动静了没?孩子的事儿……也该有个着落了吧。”
陈秀芳沉默了一下,把手里的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之前怀过一个,七个多月了,没保住。”她的声音不高,心里又被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