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并非简单的愤怒,而是信念崩塌後,让他处在濒临崩溃的边缘。
此刻,姜云终於承受不住,彻底爆发出来。
那种绝望的痛苦和滔天的愤怒,如同实质的火焰在灼烧姜云的神魂,甚至扭曲了他身周的气场。
「不是邪祟。」江晏开口,「是他的道心,碎了。」
韩山前冲的身形猛地一顿,扭头看向江晏,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道心碎了?」
这比被邪祟侵蚀更让他心惊!
一个武者,尤其是一个走到了练气境层次的强者,其武道意志便是支撑其力量的核心,是其「道心」。
这道心若不遇到天大的事情,又怎麽会崩塌碎裂?
这比走火入魔更可怕,後果不堪设想!
韩山练气境的雄浑气势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他身形如电,瞬间切入姜云身侧狂暴的真气乱流之中,双手闪电般探出,蕴含着精妙柔劲的指爪扣住了姜云双肩几处要穴,试图截断其失控的真气运行。
然而,预想中的剧烈反抗并未到来。
姜云身躯猛地一颤,仿佛被抽掉了脊梁。
那双赤红的眼眸中,滔天的怒火和绝望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
他就像一个被瞬间戳破的气囊,狂暴外溢的真气骤然偃旗息鼓,身躯晃了晃,竟没有任何挣扎,任由韩山那蕴含着磅礴力量的双掌扣住自己。
他不再嘶吼,不再质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墙外翻滚的、仿佛永无尽头的魔潮和黑暗。
汗水混着不知何时流下的泪,在布满风霜的脸上划出几道清晰的痕迹。
这种被彻底摧毁了信仰支柱後的死寂,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心头发冷。
「姜掌旗使?」旁边的除妖盟武者惊呆了,想要上前搀扶,却被韩山凌厉的眼神制止。
韩山心中亦是巨震,江晏那句「道心碎了」在他耳边回响。
他清晰地感受到姜云体内那运转不息的真气,此刻竟如同死水般沉寂、紊乱,散发着一种枯槁腐朽的气息。
这是整个精气神都垮塌了。
「走!」韩山低喝一声,不再犹豫。他双臂发力,半搀半架,将失魂落魄的姜云「提」了起来,脚步沉稳却极快地朝着城门楼退去。
姜云没有丝毫反抗,像个木偶,任由韩山将他提着。
这一幕,被远处的大城守段永平尽收眼底。
他胖脸上的凝重更深了几分,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姜云空洞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旋即转向韩山。
不需要言语,一个颔首,便将「此人交给你」的指令传达得清清楚楚。
城墙防线不能乱,一个失控的练气境必须立刻控制,而韩山,是此刻最合适的人。
而江晏,依旧站在垛口旁,手中的裁决弓已然垂下。
他自光扫过被韩山带入城门楼的姜云背影,又转向了另一道投射过来的,充满了探究与阴冷的目光。
是周洵。
这位周家老祖方才正调息恢复,姜云的突发状况将他惊醒。
他之前亲眼看着韩山、江晏和姜云先後进入城门楼,没过多久,姜云便对着魔潮发出绝望的嘶吼————其中发生了什麽?
周洵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江晏,如同盯着腐屍的秃鹫,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
姜云的崩溃,绝对与江晏有关!
这个屡屡出人意料、成长速度快得恐怖的小畜生,究竟做了什麽?用了什麽阴毒手段?
「小畜生————」周洵嘴唇无声地蠕动了一下,心中杀意翻腾,几乎要冲破理智。
江晏的武道天资、弓术天赋、那匪夷所思的耐力,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威胁。
此子不除,周家日後必灭在其手中!
但此刻,城墙之上,众目睽睽,段永平就在城楼,他不能动,也不敢动。
汹涌的杀念只能化作毒蛇般的目光,死死缠绕在江晏身上。
江晏对周洵那几乎要将他凌迟的目光恍若未觉。
他甚至没有侧头看周洵一眼,只是重新抬起了裁决弓,搭上了一支钢箭。
弓弦再次发出低沉的嗡鸣,箭矢离弦。
城门楼内,韩山半扶半按地将姜云安置在墙角。
姜云的身躯顺着石墙滑坐到地上,头颅深深埋进双臂之间,肩膀微微耸动,却听不到一丝哭泣声。
韩山蹲在他面前,眉头紧锁,他伸出大手,搭在姜云腕脉上。
脉象沉涩、散乱,真气在经脉内无序冲撞,带着一种枯败感。
这不是外伤或邪气入侵,是心脉郁结,神魂受创,道心崩碎。
「姜云!」韩山沉声低喝,「发生了什麽?看着老夫!」
没有回应。
姜云埋在臂弯中的头颅一动不动。
韩山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言语已是徒劳。
他从怀中摸索出一个精致的玉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散发着清浏药香的金色丹丸。
蕴神丹。
韩山毫不犹豫地捏开姜云的下颌,将丹药塞了进去,运起一股柔和的真气助其化开药力。
丹药入腹,一股温润磅礴的药力迅速散开。
姜云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枯败的气息似乎被强行注入了一丝生机,但那空洞的眼神依旧没有任何焦距。
他只是本能地抗拒着韩山渡入的真气。
韩山收回了手,看着姜云这副模样,心中既是沉重,又有一股愤怒在滋生。
他虽与姜云分属不同阵营,但对这位年轻的除妖盟副掌旗使的为人与实力,韩山是认可的。
能让一个意志坚定的练气境崩塌至此,那真相该是何等的冰冷?
他想到了江晏之前的只言片语,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除妖盟————豢养祟人————」韩山在心中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寒光乍现,「若真如此————」
虽然姜云下意识地抗拒着韩山的真气,但那颗价值昂贵的蕴神丹终究是发挥了效力。
姜云猛地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因剧烈的喘息而抽搐,仿佛溺水之人终於浮出水面。
一个练气境的强者,竟表现得如同一个普通人一般。
空洞的眼眸深处,一丝微弱的神采艰难地凝聚、摇曳,穿透了笼罩心头的厚重迷雾。
他终於抬起了头。
脸上泪痕未乾,混杂着汗水和污渍。
然而那双曾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乾涸的古井,映照着城门楼内昏黄的光线。
眼中不再是愤怒的赤红,也不是崩溃的茫然,而是一种如灰烬般的沉寂。
他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蹲在他面前的韩山身上。
这位监察司指挥使的老脸上,满是凝重和关切。
「韩老————劳烦叫江晏进来。」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想————跟他谈谈。」
韩山眉头紧锁,审视着姜云的状态,沉默了几息。
最终,韩山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木门被拉开一条缝隙,鼓声和血腥气瞬间涌入。
韩山低沉的声音穿透嘈杂:「江晏,姜云要见你。」
垛口前,裁决弓的嗡鸣声停顿了一瞬,又一具魔物的屍体翻滚着坠落。
江晏缓缓放下弓,转向城门楼方向,与韩山隔空对视了一眼。
他微微颔首,将裁决弓背好,没有犹豫,转身走向城门楼,官袍的下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经过周洵附近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几乎要在他背上烧出洞来的阴冷目光。
江晏恍若未觉,径直推门而入。
城门楼内,光线昏暗。姜云依旧靠在墙角,只是微微调整了姿势,背脊抵着冰冷的石壁,仿佛那点支撑能给他一丝力量。
他抬起头,那双死灰色的眼睛死死钉在江晏身上。
江晏走到他对面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坐下,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如同两口古井,映照着姜云的狼狈与绝望。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之间沉重的呼吸声,以及门外隐约传来的厮杀。
「江晏————」姜云率先开口,声音艰涩,「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江晏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平静地点头:「知道一些。」
「所以————」姜云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带着无尽的苦涩和自嘲,「你看着我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激动地反驳————看着我道心崩碎————像个疯子一样在城墙上咆哮————」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尖锐的破音,「你就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像看一出拙劣的丑戏!对不对?」
面对这质问,江晏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沉默了两息,才缓缓开口,「我说了,你也不会信。你只会觉得我在污蔑、在亵渎,甚至会拔刀相向。」
「你道心崩碎————是因为信仰太重。」
「你无法戴着面具,与黑暗同饮一江水。你的崩溃,并非源於我,而是源於你自己。」
他看着姜云眼中翻腾的痛苦,继续道:「面对现实时,你是选择沉沦於绝望,还是————抓住新的火种。」
城门楼内陷入一片死寂。
姜云死死地盯着江晏,胸膛剧烈起伏,枯败的气息与一股激烈的情绪在他体内疯狂冲撞。
绝望、愤怒、痛苦,以及茫然与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