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姜云喃喃着这个词,声音嘶哑,「还有火种吗?」
江晏没有直接回答,自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城门,望向城外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魔潮与邪祟之海,又仿佛看向了城内更深邃的角落。
「魔潮在前,邪祟环伺,城墙之内亦非净土。」
「可污泥之下,绝望之中,永远藏着不甘的星火。」
他看着姜云那双死灰复燃、交织着痛苦与挣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神将萧慕白当年不也是在一片污浊中杀得人头滚滚,最终才创立了除妖盟吗?」
姜云空洞的目光剧烈地闪烁起来,仿佛即将熄灭的炭火被投入了新的柴薪。
他口中喃喃自语,「火种————」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资料在姜云混乱的脑海中清晰浮现。
十五岁才接触武道,在短短数月之内,武道境界就抵达了「练脏境初期」。
一手刀法造诣比一些浸淫刀法五六十年的练精境还要高!
弓术更是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圆满之境。
几个月!
仅仅是几个月!
姜云自己练武多少年?四十年!
周洵浸淫弓术七十年!
而江晏,只用了几个月,就在弓术这门需要千锤百链的技艺上,超过了他们。
这份天资————
这分明是————妖孽!是亘古未有的怪物!
神将萧慕白固然天纵奇才,但也花了三年时间才练到了练脏境。
经历无数生死搏杀才有了後来横推一世的威名。
而江晏,与神将同样出身棚户区。
却像一块被埋藏在最深污泥里的绝世宝玉,甫一现世,便绽放出足以刺破苍穹的光芒0
他的成长轨迹,是近乎垂直的攀升!
速度之快,超越常理!
「污泥之下,绝望之中,永远藏着不甘的星火————」
这江晏自己,不就是那出身污泥的星火吗?
姜云不甘心,除妖盟不该是这样的!
它承载了太多先辈的血与理想,不该沦为藏污纳垢、与邪祟媾和的腐臭之地!
姜云猛地抬起头,那双刚刚还死灰一片的眼睛,此刻像是淬链过的寒星。
昏暗的城门楼内,灯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狂热。
扶持他!成为他的护道人!年轻的星火需要呵护,才能燎原。
这个强烈的念头在他心中炸开,瞬间驱散了所有的迷茫。
眼前这个少年,就是最耀眼、最灼热的星火!
他的成长速度,他的恐怖潜力,还有他的出身————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成为型庭扫穴、重塑除妖盟清名的唯一希望。
神将萧慕白当年能在一片黑暗中杀出,凭藉绝世武力与人格魅力,强行聚合人心,创立除妖盟。
那麽现在,拥有更恐怖天赋的江晏,为何不能做到?
江晏甚至不需要完全复制神将的道路,他只需要成长起来,拥有足以镇压一切的武力以他那不讲道理的进步速度,这一天绝不会遥远。
只要他能活着走到那一步,站在除妖盟的权力顶端。
那麽,所有依附在除妖盟上的毒瘤,都将被这柄新铸的利刃,彻底剜除。
江晏是希望!
一股滚烫的激流从姜云枯萎的心田中奔涌而出,瞬间冲刷掉绝望的灰烬。
道心碎了?那就重塑!
以守护真正的人族希望为基石,以清扫除妖盟污秽为使命。
姜云的身体不再因崩溃而颤抖,反而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强弓。
他用手臂支撑着站起,眼中焕发出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光辉。
「江晏!」姜云直视着江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我姜云————此生所求,唯斩妖除魔,护我人族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在江晏面前单膝跪地,一字一句地说道:「今日,姜某道心已毁於污秽。然此身此魂尚在。」
「若你不弃,姜云愿为护道人,手中弓,掌中剑,尽付予你!」
「只愿你————有朝一日,涤荡乾坤,还我除妖盟————朗朗青天!」
话音落下,城门楼内一片死寂。
城外震天的鼓声、魔啸、厮杀声仿佛被隔绝开去。
韩山站在门口,老脸上的神情复杂难言,震惊於姜云这突如其来的效忠誓言,更震撼於江晏那几句话所引发的剧变。
他看着墙角那个仿佛从朽木中挣扎出新生枝桠的姜云,又看向静立如渊的江晏,心中翻江倒海。
江晏的目光落在姜云身上,那平静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波澜。
他看到了姜云眼中燃烧的火焰,那是一种彻底斩断过去,将未来所有筹码都压在自己身上的疯狂。
片刻的沉寂後,江晏缓缓开口,「除妖盟内污秽,江某会清理。但不是为你,也不是为除妖盟。」
他看着姜云瞬间瞪大的眼睛,继续道:「是为我自己,我江晏,睚眦必报,从来不是什麽大度之人。」
「你既选择此路,便需明白,前路荆棘,遍布刀山血海,再无退路。」
姜云没有半分犹豫,斩钉截铁地道:「姜云,万死不辞!」
这一刻,枯木燃起了守护的烈焰。清江城除妖盟的二把手,投敌了。
江晏伸出手,将单膝跪地的姜云扶起,收下了这一位练气境强者的效忠。
他近距离看着姜云那双异常澄澈的眼眸,结合方才他情绪崩溃时那毫无掩饰、近乎赤子的质问与绝望,江晏心中豁然明朗。
纯粹。
这是江晏对姜云最直观的判断。
眼前的姜云,像是一柄被打磨得极锋利,却也极脆的剑。
他的愤怒直来直去,他的绝望撕心裂肺,他的效忠更是如孤注一掷的献祭————
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刻在眼里,没有丝毫的矫饰与迂回。
这是一个没有城府,心里藏不住事的人。
这种近乎偏执的纯粹,或许正是他在不到五十岁便攀上练气境的关键。
他将所有的智慧与潜能,都倾注在了对武道的追求和那个「斩妖除魔、庇护苍生」的信念上,心无旁骛,故而进境神速。
但也正因为这份纯粹,雷洛和除妖盟核心层,有意让他看不见那片笼罩在理想之上的巨大阴影。
「道心重,所以碎得彻底。心思纯,故而被欺瞒得最深————」
江晏松开手,声音低沉,「雷洛让你在外面奔波探查,替除妖盟解决棘手的外务,是物尽其用,也是在隔离你。」
姜云身体一震,眼中痛苦之色更浓,哑声道:「是————我常年在外,清江城内的具体事务都是雷掌旗使在掌管。」
「我只负责执行盟内的命令,清除威胁,搜寻资源————」
「还有,抓捕那些————危险或有价值的妖族。」
江晏静静地听着。
姜云这个除妖盟的利刃,被精心保养,也被精心蒙蔽,他的纯粹让他全力以赴地去执行除妖盟的各种关於妖魔的命令。
「你看到的,一直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雷洛深知你的秉性,所以给了你一个乾净的战场,让你沉浸其中,乐此不疲。」
「除妖盟内部的水很深,我掌握的信息也有限。突破口,在那个影枭身上。」
「影枭!」姜云眉头一挑。
他当然熟悉影枭,这个斥候营的统领,可以说是他的直属下级。
年轻时,姜云跟影枭的关系可以说还算不错。
两人都曾在梁州府的除妖盟内接受过斥候的训练。
只不过,姜云的天赋更好,一路高歌猛进,在三十岁就突破了练精境。
後来在一次除妖的任务中,姜云机缘巧合地吸收了一枚晶石内的元气,突破到了练气境。
影枭是代号,他的原名姜云知道,叫吕寻,同样出身贫苦。
「嗯。」江晏点头,言简意赅,「撬开他的嘴,顺着藤蔓,或许能摸到更大的瓜。」
姜云握紧了拳头:「影枭————好!我记住了。」
「现在不行。」江晏目光投向门外垛口的方向,「眼下魔潮围城,大城守坐镇中枢,严令所有武者,无论出身监察司、除妖盟、武馆,还是世家大族,皆需听城守府统一调度,死守城墙!」
「连世家的武者都不敢不来,我们更须谨守本分。调查之事,只能等————等这场风暴过去。」
姜云眼中的急切被强行压下,魔潮才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最大灾祸。
清江城若破,一切都成泡影。
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重重点头:「我明白!当务之急,是守住这城墙!影枭之事,我会谨记於心,待魔潮消散,立刻着手!」
就在这时,门口的韩山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他打开门,见门外一脸疲惫的周洵正往这边而来。
江晏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走。
姜云强压下激荡的情绪,跟在江晏身後。
路过韩山时,他低声道:「谢韩老回护之恩。」
韩山点了点头,紧跟着两人走出城门楼。魔王若现,他这条老命,估计就要拿去拼了,哪里还顾得上恩不恩的。
几人和周洵错身而过。
眼神交汇间,周洵眼中满是不解。
这姜云————不是癫狂了嘛————
城墙之上,腥风扑面。
魔潮的嘶吼近在咫尺,翻滚的浪潮中,无数魔物的身影正踩着同类的屍骸,疯狂地向上攀爬、冲击。
江晏瞬间回到自己的位置,裁决弓已然在手。
挽弓搭箭,弓弦发出低沉而连续的嗡鸣。
「嗡————噗!」
箭矢化作一道道肉眼难辨的寒芒,精准点杀着靠近垛口的魔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