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锐几人手脚麻利地把带来的几条狗挨个拴牢,拍了拍它们的脑袋,跟着杨村长跨进了杨家院门。
杨家的土坯墙裂着几道细缝,房梁上还挂着去年没摘干净的玉米串,看着和村里别家没什么两样。
哪怕是村长家,日子也没宽裕到哪去。
此刻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篮二合面饼子蒸得暄软,一碗白菜炒肉沫飘着油星,在这穷山坳里,已经是顶客气的待客饭了。
周锐咬了一口饼子,麦香混着粗粮的口感在嘴里散开,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拉家常似的开口。
“杨大爷,这阵子山里的狼群和鹿群,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明明语气没什么特别,杨村长握着旱烟杆的手却莫名松了松,心头那点悬了好几天的慌意,莫名就稳了几分。
“咱村有个猎户,叫老秦,可没你师父那名气和本事。”杨村长吧嗒抽了一口烟,烟圈慢悠悠从鼻孔里冒出来。
“一个礼拜前他上山打猎,顺着雪印子走,撞见一大群梅花鹿的脚印,那蹄印密密麻麻铺了半片坡,一看就不是小群。”
“他当时脑子一热就跟上去了,寻思着这么大的鹿群,怎么也能撂倒两只,扛回来够全家吃小半个月。”
“哪成想追着追着,直接撞进狼群里了。”
“合着那群梅花鹿,本来就是狼群盯上的猎物。”
“然后呢?猎户被狼咬了?!”何武啪地放下手里的饼,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平时最爱往山里跑打猎,这种刚发生的新鲜事,比桌上的肉沫还勾人。
“哪能啊。”杨村长笑着摇了摇头,烟袋锅子在桌沿磕了磕。
“他虽然本事不是特别大,但人还是比较谨慎的。”
“他一看见狼,转身就往最近的大松树上爬,愣是在树杈上蹲了一个多小时。”
“底下狼群围着树转,他还趁着空当摸出猎枪,放倒了两头狼。”
“等剩下的狼熬不住走了,他才溜下山回的村。”
“嗨,我还以为有啥热闹呢。”何武兴致瞬间泄了大半,抓起剩下的半块饼又啃了起来。
“杨叔,之前你派人传信,不是说有村民受伤了?”王臻忽然抬头,目光落在杨村长脸上。
之前杨村长派去报信的人没找到王守业,消息辗转落到李眉手里,最后才传到他们几个耳中。
当时只说有村民遇狼受伤,情况紧急。
杨村长捏着旱烟杆的手猛地一紧,深吸了一大口烟,烟袋锅子明晃晃地亮了一下:“不是伤了,是死了。”
咔哒几声轻响,五个人嘴里的咀嚼声同时停了,五双眼睛齐刷刷直勾勾盯着杨村长。
伤和死,完全是两个天差地别的概念。
行里人都懂,狼一旦尝过人肉,往后就再也不会把人当成需要忌惮的存在。
只会把人归成和鹿、猪一样的猎物,往后见了村民,主动扑上来的概率会翻好几倍。
“死的是村西头的李四,老光棍一个。”
“这事我压下来了,就几个村干部知道,没敢往外说。”杨村长声音压得很低。
“这李四失踪两三天都没人察觉,今天早上黄三进山捡柴,在山边的林子里撞见一堆骨头。”
“李四扒拉出来他那件打补丁的破棉袄,才认出来是他。”
他脸上的褶子都拧在了一起,不是和李四有多深的交情,是那出事的地方离村西口才二里地。
狼群都敢摸到这么近的地方伤人,再往后拖几天,搞不好狼直接就敢摸进村里叼孩子。
这才是他拼着连夜找人翻山,一定要把王守业请过来的真正原因。
“杨大爷你先别慌。”周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现在狼群刚盯上鹿群,有足够的野物填肚子,暂时不会冒着风险闯村子。”
“不过李四一个光棍,这大冷天的,不在家待着跑山里去干啥?”何武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还能为啥。”顾少峰想都没想随口接话。
“村里的光棍十有八九都懒,存不住口粮也懒得备过冬的柴火。”
“饿极了或者家里断了烧的,就想着进山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捡着冻死的野鸡野兔。”
杨村长没接何武的话头,他早看出来何武不是打猎的。
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一看就是单位里的人,犯不上得罪也没必要刻意巴结。
“发现骸骨的就是黄三,他也是胆肥,换别人看见骨头早就吓得往山下跑了,也就他敢凑过去扒拉衣服认人。”
周锐敲桌面的动作停了,抬眼看向杨村长。
“所以杨大爷当初急着找我师父过来,根本不是为了鹿肉,是想请人上山清了这群吃过人的狼,对吧?”
“是。”杨村长迎着他的目光,半点犹豫都没有。
“我活了大半辈子没打过狼,可村里老人传下来的道理我懂。”
“狼本来怕人,可一旦尝过人肉,那点怕性就全没了。”
“往后咱们村里人出门下地,背后都得长眼睛。”
“这话没错。”王臻在旁边点头。
“不管啥野物,吃过人之后对人的敬畏心就彻底没了,往后撞见人,只会把你当成和牛、羊一样的猎物。”
“情况我们都摸清楚了。”周锐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几声轻响,眼神里没半点犹豫。
“今晚麻烦村里给我们腾个地方凑合一晚,明天一早我们就上山。”
对他来说,打狼和打鹿没什么区别,都是能换钱的活,没什么好怕的。
“不过杨大爷,明天是找个熟路的村民带我们进山,还是我们自己顺着踪迹摸上去?”
“这……”杨村长一下子卡了壳,他之前满脑子都想着赶紧把人请来,压根没顾上安排向导的事。
可看着周锐这副稳得像山的模样,他悬了好几天的心反倒落了大半。
这伙人,不像是那种嘴上吹牛皮的软蛋。
“这事我去跟老秦说,整个村里就他前几天刚跟那群狼打过照面,山道和狼群活动的地方他最熟,也只有他敢带你们上山。”
杨村长把旱烟袋别回腰上,站起身往门外走:“走,我先带你们去村委会,那里有两间空房,铺点干草就能凑合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