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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沉睡于川蜀深山的旧梦

    1940年,秋。

    陪都重庆外围。

    川蜀腹地的某处连绵深山之中。

    山道早就成了烂泥潭。

    一脚踩下去,黄泥能没过脚脖子。

    一支只有七个人的小队,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密林中跋涉。

    这几个人穿着早已辨认不出颜色的破烂军服和狩衣。

    个个面如土色,眼窝深陷。

    活像是一群刚从坟圈子里爬出来的饿鬼。

    走在队伍中间的,是这支阴阳寮核心精锐小队的队长。

    贺茂信介。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树影重重,除了雨声,什么都没有。

    但贺茂信介的身体却在止不住地打摆子。

    握着法器的手很是用力。

    “停下……歇、歇半刻钟……”

    贺茂信介喘着粗气,靠在一棵粗壮的榕树干上,声音嘶哑。

    剩下的六个人如蒙大赦。

    直接瘫倒在泥水里。

    “信介大人,我们……我们是不是甩掉他了?”

    一名年轻的阴阳师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祈求。

    “不知道。”

    贺茂信介闭上眼睛。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这半个月来的梦魇。

    半个月前。

    他们在华北的据点被人单枪匹马挑了个干净。

    那个人就像是长了狗鼻子一样。

    在废墟里截获了他们关于【神篱】的绝密行军路线。

    从那一刻起。

    这支原本有五十人的精锐大队,就踏上了被单方面狩猎的死亡之旅。

    从华北平原,到巍峨的秦岭,再到这雾气弥漫的川蜀深山。

    整整半个月。

    无论他们怎么隐匿气息,怎么布置迷阵。

    那个人总能像附骨之疽一样跟上来。

    没有成群结队的追兵,只有那一个穿着白衣的道士。

    他每次出现,都会带走几条人命。

    五十个人,现在就剩下了他们七个。

    “别自己骗自己了。”

    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黑色蓑衣、头戴宽大斗笠的男人从前方的灌木丛里走了回来。

    这人说着一口流利的四川方言。

    他将手里的一把驱虫草药扔在地上。

    斗笠压得极低,根本看不清面容。

    “那是个怪物,咬住了就不可能松口。”

    蓑衣人冷冷地看了瘫在地上的日本阴阳师一眼:

    “信介队长,离咱们定好的龙脉节点,只剩下不到两里地了。

    只要把那根【镇龙钉】打进去,坏了这大后方的地气,咱们的任务就算成了。

    到时候就算全死在这儿,也算对得起你们的天皇了。”

    贺茂信介睁开眼,望着这个带路的华夏人。

    “先生,这一路多亏了你的指引。只是我不明白,你身为华夏人,为何要帮我们毁自己国家的龙脉?”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蓑衣人嗤笑了一声,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波澜:

    “乱世之中,谁给的价码高,我就替谁办事。

    你们的大人许给我的东西,我很满意,就这么简单。”

    蓑衣人抬头看了一眼昏暗的天色,催促道:

    “赶紧起来走吧。我刚才在后面布置的障眼法拖不了那道士多久。

    那家伙是个异数,沾上就甩不掉。”

    贺茂信介咬了咬牙,用木杖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走!为了……”

    啪嗒。

    他的口号还没喊完。

    一个被啃了一半、还沾着点泥巴的野青苹果,从头顶的树冠上掉了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贺茂信介的脚尖前。

    骨碌碌地滚了两圈。

    树林里的气氛,在这一秒,彻底冻结。

    所有人的动作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谁说甩不掉的?”

    一道懒洋洋、透着几分沙哑和疲惫的声音,从众人头顶十几米高的树杈上飘了下来。

    “道爷我这不是早就到了,顺便在树上睡了一觉等你们吗?”

    贺茂信介缓缓抬起头。

    粗壮的树枝上,张天奕正没骨头似的靠在树干上。

    他那一身原本洁白无瑕的道袍,此刻已经变成了灰黑色。

    下摆撕裂了好几道口子,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泥浆。

    脚上的那双布鞋早就破了洞,露出半个大脚趾。

    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活像个逃难的流民。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张天奕打了个哈欠。

    他慢吞吞地从树枝上站了起来,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半个月啊。”

    张天奕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几个人,语气里全是抱怨:

    “从华北追到秦岭,又从秦岭钻进这破林子。你们是真能跑啊,属兔子的吧?”

    “为了追你们这几个歪瓜裂枣,道爷我这半个月连个整觉都没睡过,身上都快馊了。”

    贺茂信介干咽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

    “白……白衣雷魔……”

    “这外号我不喜欢,听着晦气。”

    张天奕从树上一跃而下。

    轻飘飘地落在泥水里。

    这看似轻巧的动作,却让那个戴着斗笠的蓑衣人眼神微变。

    悄无声息地往阴影里退了两步。

    “那个戴斗笠的。”

    张天奕连头都没转,目光依旧落在贺茂信介身上,话却是对着蓑衣人说的:

    “自己人给外人带路,挖自家墙角,这买卖做得挺通透啊。哪条道上的?”

    蓑衣人没有接茬。

    他很清楚这道士的底细。

    在张天奕落地的时候,蓑衣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道士的呼吸很沉重。

    原本那股内敛圆融的道家真炁,此刻竟然异常散乱。

    “他快到极限了。”

    蓑衣人在心底做出了判断。

    连番的半月长途奔袭,加上不眠不休的厮杀,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蓑衣人没有出声。

    只是将手缩在袖子里,默默捏住了一张土遁符。

    他可没打算在这儿陪这帮日本人拼命。

    “上!他只有一个人!杀了他!”

    贺茂信介知道今天躲不过去了,举起木杖嘶吼出声。

    剩下的五名阴阳师立刻散开。

    他们手里扣着符纸,各种五颜六色的式神光芒在雨夜中亮起。

    “还来这套。”

    张天奕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雷光乍现。

    张天奕脚下一点,身形犹如一片落叶,滑入了几人的包围圈中。

    他只是简单地侧身,避开一只扑过来的犬神。

    手指顺势在一名阴阳师的后心处一戳。

    “嗤。”

    雷点瞬间穿透皮肉,破坏了对方的心脏。

    那名阴阳师甚至连叫都没叫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烂泥里。

    第二个。

    第三个。

    张天奕的动作很慢,甚至能看出明显的滞涩感。

    但他每一次出手,都在收割着生命。

    “怪物……你这个怪物……”

    贺茂信介看着手下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心底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挥舞着木杖,胡乱地砸向张天奕。

    张天奕偏头躲过木杖,伸手扣住了贺茂信介的手腕。

    “你们那个什么狗屁计划,道爷我其实懒得管。”

    张天奕看着他,声音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虚弱。

    “但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那些小孩子去当什么狗屁素体。”

    咔嚓。

    手腕折断的声音响起。

    贺茂信介惨叫出声,但声音很快便被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张天奕的另一只手,已经捏住了他的咽喉。

    “下辈子投胎,做个好人。”

    雷光透过指尖,结束了这位阴阳寮队长的罪恶一生。

    张天奕松开手,任由尸体倒在脚下。

    他转过头,看向刚才那个蓑衣人站立的方向。

    那里空空如也。

    只剩下半个陷在泥里的脚印。

    “跑得倒是挺快。”

    张天奕扯了扯嘴角,没有去追。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他自己最清楚。

    “咳……”

    压抑的咳嗽声传出。

    张天奕捂住嘴。

    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溢了出来。

    混着雨水滴在泥地上。

    不仅是血。

    他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两股力量终于彻底失去了平衡。

    丹田里。

    属于天师府的纯正金光,正在被一股狂暴的蓝白雷霆无情地撕扯、吞噬。

    性命双修的根基。

    因为这半个月的严重透支,崩盘了。

    “真特么背。”

    张天奕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双手,手背的皮肤又在不断开裂。

    这次却是怎么也止不住。

    “师父那老头子说得还真准……这还真不是靠念几本经就能压得住的。”

    雨越下越大。

    张天奕感觉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雨声也渐渐变成了蜂鸣。

    他踉跄了两步,走到一棵大树下。

    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他缓缓地滑坐了下来。

    “好累啊……”

    “好想吃大个子烤的烧鸡......”

    张天奕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脸上。

    体内的蓝白雷霆终于冲破了束缚。

    张天奕闭上了眼睛。

    意识陷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只有那无尽的秋雨,还在不知疲倦地冲刷着这片偏僻的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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