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冷雨在川蜀的大山里下得连绵不绝。
山坳里。
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已经被泥水泡得发白。
而在这片狼藉的边缘,那棵老榕树下。
昏迷的张天奕周围,那些积水反而被诡异地排开了。
电弧顺着他开裂的皮肤不断地向外溢出。
大自然是最敏锐的。
周围草丛里的毒虫、树上的飞鸟,甚至是正在觅食的野猪。
全都感受到了那种毁灭气息。
飞禽走兽们循着本能,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片山头。
整座林子,死寂得只剩下单调的雨声。
“沙……沙……”
就在这连野兽都避之不及的地方。
踩着枯枝烂叶的脚步声,从浓密的雨幕中传了过来。
一双精致的布鞋,踏进了这片被雷电灼烧得有些焦黑的泥地。
来人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印花布衫,外面披着一件稍微有些宽大的蓑衣。
衣领的针脚细密齐整,脖颈处还挂着一个样式古朴的长命银锁。
看得出来。
家里人把她养得很仔细,是个被珍视着长大的姑娘。
少女的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篓。
里面装着大半筐刚采下来的新鲜草药。
她没有像那些野兽一样逃跑。
一双澄澈的大眼睛,静静地越过地上的尸体。
落在了树根下那个浑身冒着电光的白衣青年身上。
阿宝歪了歪脑袋。
她不懂什么叫走火入魔。
她只看到,树底下坐着一个大哥哥。
那个大哥哥的脸色苍白,身体还在一阵一阵地发抖。
“他看起来,好痛哦。”
阿宝在心里简单地做出了判断。
她没有犹豫,提起竹篓。
顶着那股排斥力,一步步走到了张天奕的面前。
凑得近了,她才看清。
这个大哥哥的胳膊上,裂开了好多道口子。
里面没有流血,只有那种刺眼的亮光在往外窜。
阿宝蹲下身子。
她伸出好看的小手,想要去探一探对方的额头。
呲啦!
指尖刚刚触碰到张天奕的皮肤。
“嘶——”
阿宝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她白皙的手指上,立刻多了一道焦黑的灼痕。
皮肉翻卷,疼得钻心。
她皱着好看的眉头,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手指。
换做一般的姑娘,这会儿恐怕早就哭着跑开了。
但阿宝没有。
她只是把被烫伤的手指放到唇边,轻轻地“呼呼”吹了两口气。
好像只要吹一吹。
那股钻心的疼就能跟着风飘走一样。
吹完之后。
阿宝把头上的宽大斗笠摘了下来。
小心翼翼地盖在张天奕的头上,替他挡住不断砸落的冰冷雨水。
接着。
她把竹篓放在泥水里,一双小手在里面翻找起来。
挑出几株刚刚采摘的、叶片肥厚的止血生肌草药。
这深山里的条件简陋。
没有研钵,也没有纱布。
阿宝自然地把那几株带着雨水的草药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动着,细细地咀嚼起来。
草药那股苦涩、腥辛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她只是微微皱了皱鼻子。
直到将草药嚼成了一团细腻的糊状。
她将草药糊吐在掌心。
再一次,朝着张天奕那布满雷光的手臂伸了过去。
“呲啦!呲啦!”
狂暴的雷炁如同受到刺激的刺猬,不断地灼烧着她娇嫩的掌心。
但这一次,阿宝没有缩手。
她紧紧咬着下唇,强忍着刺痛与烧灼感。
固执且轻柔地,将那团带着体温的草药糊,一点一点地敷在张天奕开裂的伤口上。
一下,又一下。
哪怕手背上已经被游走的电弧抽出了一道道红痕,她的动作依旧平稳。
在这冰冷残酷的荒山雨夜里。
一个不通世故的少女,正用一种笨拙的方式,试图去缝合“神明”的伤口。
敷完药后。
阿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脚踝。
她看着靠在树上依旧眉头紧锁的张天奕,小声嘟囔了一句:
“下雨啦,在这里睡觉会生病的。带你回屋头。”
她转过身,背对着张天奕蹲了下来。
两只手抓住他的胳膊,往自己单薄的肩膀上一搭。
“起哟。”
随着一声轻喝。
阿宝双腿发力,稳稳地站了起来。
张天奕是个成年男子,骨架宽大,重量绝不轻。
但阿宝走得却一点都不踉跄。
她从小在这大山里长大。
那位多年前就已经离开的父亲,虽然没有教她什么惊天动地的术法,却让自己的宝贝女儿底子打熬地十分扎实。
这也是阿宝敢独自上山采药、不惧危险的底气。
张天奕的下巴搭在阿宝的肩膀上。
体内的雷霆依旧在时不时地外泄。
细碎的电弧,不断地刺痛着阿宝的后背。
阿宝咬了咬牙,把人往上托了托。
山路泥泞不堪,湿滑难行。
阿宝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背上的大哥哥时不时发出一声痛苦闷哼。
那股在体内互相撕扯的力量,仿佛随时会将他撕碎。
阿宝感觉到了背上传来的战栗。
“阿妈说,痛的时候,听听歌就不痛了。”
阿宝在心里想着。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清香的冷气。
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
少女清脆、干净的嗓音,在空旷的山林里悠悠地响了起来。
是一首四川当地的童谣。
“月亮走……我也走……”
“我给月亮……提兜兜……”
她的声音不大,调子也有些平缓,没有太多婉转的技巧。
但却透着一种让人心底安宁的纯净。
“兜兜里面……装花椒……”
“花椒辣……买冬瓜……”
“冬瓜甜……买划船……”
清冷的秋雨,泥泞的山道。
背着青年的少女,和那首慢悠悠的童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