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蜀的深秋,天亮得总是比外头迟些。
东方刚泛起一丝肚白。
村尾的小院里。
灶房屋顶上已经飘起了几缕淡青的炊烟。
阿妈手脚麻利地将几个刚出锅的杂粮窝窝头拾掇进竹篮里。
又拿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些清水,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
“宝儿,水在锅里温着,等会儿这后生要是醒了,你喂他喝点。”
阿妈走到里屋门边,轻声细语地叮嘱着。
她肩上背着个半旧的竹背篓,头上重新裹了一块干净的头帕,收拾得很是利落。
床边,阿宝正坐在一张小矮凳上。
听到阿妈的声音,小姑娘转过头。
大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她笑盈盈地点了点下巴,声音脆生生的:
“晓得啰。阿妈,你这早就要去镇上赶集蛮?”
“是啊。”
阿妈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床上那个呼吸平稳、但脸色依旧苍白的年轻人身上:
“这后生伤得蹊跷,光靠咱们山里敷的那些草药,怕是不得行。
我去镇上买点药,顺道再割两斤猪肉回来。”
“他身子虚,得吃点肉好好补补。”
阿妈走过去,粗糙温暖的手掌在阿宝的头顶上慈爱地揉了两下:
“你在屋头乖乖守着。等阿妈回来,给你带芝麻糖人和桂花糕吃。”
一听到有糖人和桂花糕,阿宝的眼底瞬间闪过欢快的光彩。
她像只雀跃的小鹿,连连点头,还不忘甜甜地嘱咐一句:
“要得要得!阿妈你下山走路慢些个,昨晚下了雨,路上打滑得很。”
“好嘞,我家宝儿最心疼人。”
阿妈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帮着把里屋的门带上。
背着竹篓,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走出了院子。
四周再次恢复了静谧。
只有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在晨雾中悠悠荡荡地传开。
……
而在距离这个小村落不过两里地的一处高坡上。
七八个穿着黑色劲装、脸上戴着各种狰狞鬼面具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蛰伏在茂密的丛林中。
这些人呼吸绵长,身上的水汽和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显然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江湖好手。
“三叔。”
一个身材精瘦、脸上戴着无常鬼面的黑衣人,像只灵巧的壁虎般从前方的树上滑了下来。
他凑到一个中年男人身边,压低声音汇报道:
“底细都摸清楚了。就是个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庄,连个会把式的都没有,全是些靠天吃饭的泥腿子。”
“那个姓张的,昨天夜里被村尾那家的一对母女给带了回去。”
“我贴着墙根听了听,人还在昏迷着,气息微弱得很,连护体真炁都散了。”
被称为三叔的中年男人,闻言,那张可怖的鬼面下传出一声嘶哑冷酷的笑意。
他伸手掸去落在肩头的一片枯叶。
“真是天助我也。”
“这混蛋坏了咱们家和日本人定下的大买卖,害得家族损失惨重。”
“现在,他的报应终于到了!”
男人站起身,从腰间抽出一把泛着乌光的短刃,在刀锋上轻轻刮了刮。
“只要杀了他,回去之后,咱们在上面那位面前,也算是立了首功。”
“三叔,那村里的人怎么处理?”
“这还用问?”
男人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路边的杂草:
“既然要做得干净,那就斩草除根。”
“这深山老林的,等十天半个月后有人发现,早就以为是闹了山匪。”
其他几人默默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废话,男人打了个手势。
一行人犹如在晨雾中飘荡的游魂恶鬼,朝着下方的小村庄悄然摸去。
……
村口。
一条泥泞的土路延伸向远方的梯田。
王老汉和自家兄弟正扛着锄头,肩膀上搭着擦汗的褡裢。
准备趁着早上的凉爽去地里通一通被雨水淤住的水沟。
“昨晚那雷打得可真够响的,我还以为山神爷发火了呢。”
王老汉一边走,一边跟身旁的兄弟搭着话。
“可不是嘛,这雨下得……”
兄弟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却戛然而止。
王老汉有些疑惑地转过头。
就看到一个戴着恶鬼面具的黑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家兄弟的身后。
一把冰冷的短刀,利落地切开了兄弟的咽喉。
鲜血瞬间喷洒在土路上。
王老汉的瞳孔急剧收缩,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里。
他张开嘴,刚想呼救。
另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已经从侧面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
刀锋一转,顺势刺入心窝。
两具温热的尸体被悄无声息地拖进了旁边的水沟里。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两三秒,连一丝多余的动静都没有弄出来。
黑衣人们跨过水沟,继续向村子里推进。
然而。
就在他们刚刚处理完尸体,准备分散包抄的时候。
距离水沟不远处的一棵老榆树下。
一个七八岁、背着个破竹篓的半大小子,正呆呆地站在那里。
小男孩名叫狗娃。
今天起得早。
本想来村口捡点昨晚刮落的枯枝回去当柴火。
他手里还攥着一根树枝,眼睛死盯着水沟里那渐渐流出的血迹,以及那群戴着骇人鬼面的黑衣人。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戴着夜叉鬼面的老二察觉到了视线。
他偏过头,那张惨白狰狞的鬼脸正好对上了狗娃那双写满惊恐的眼睛。
面具下传出一声不耐烦的轻啧,似乎对这个漏网之鱼感到有些恼火。
手腕一抖,一枚袖箭已经夹在指缝间。
狗娃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看着那骇人的鬼脸,浑身打了个激灵,手里的竹篓和树枝全都落在了地上。
他转过身,拼了命地朝着村子里面跑去。
一边跑,一边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大喊:
“杀人啦!!!”
“来人啊!有鬼杀人啦!!!”
尖锐凄厉的童声,划破了清晨小山村的宁静。
惊飞了屋檐上的一群家雀。
嗖!
老二眼神一冷,指尖的袖箭脱手而出。
但狗娃因为极度恐惧,脚下在烂泥里滑了一下。
整个人往前一扑。
那枚原本瞄准后心的袖箭,擦着他的肩膀钉在了一扇木门上。
“麻烦。”
三叔皱了皱眉,脚下步伐加快:“动手!速战速决!别让他们跑进山里!”
随着这声令下。
原本隐匿前行的黑衣人们不再掩饰行踪。
犹如一群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索命厉鬼。
他们直接踹开沿途的院门,开始了惨无人道的清理。
……
村尾,小院里屋。
阿宝正在脸盆里揉搓着毛巾。
狗娃那声凄厉的喊叫。
虽然隔着大半个村子,但还是顺着晨风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阿宝的手停顿了一下。
温水顺着她的指尖滴落。
她立刻变得机警。
阿宝的敏锐自小便异与常人。
她微微偏了偏头,耳朵轻轻动了两下。
村子里的狗叫声变得狂躁,夹杂着木门的碎裂声。
空气中,随风飘来了一丝很淡的血腥味。
“不是普通的强盗。脚步声太轻,下手太重了。”
小姑娘聪慧过人,立刻做出了最直观的判断。
这些人,是冲着杀人灭口来的。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毫无知觉的张天奕。
“阿妈说要照看好他,可不能让他被人伤了。”
阿宝没有半点犹豫。
她走到床边,弯下腰,双手穿过张天奕的腋下。
她半拖半抱地将张天奕弄出了里屋,来到了灶房。
在灶台旁边,堆着一垛用来过冬的干柴。
阿宝手脚麻利地将最上面的几捆柴火搬开。
露出了下方一块铺着干草的厚木板。
掀开木板,是一个原本用来储存红薯和过冬蔬菜的地窖。
地窖不深,但很宽敞,而且通风口做得很隐蔽。
阿宝顺着梯子,小心翼翼地把张天奕放了下去,将他平放在一块干燥的草席上。
她还特意抓了两把草木灰,撒在地窖周围。
这种灰带有很重的土腥味,能很好地掩盖气味。
“大哥哥,你乖乖困觉,莫出声哈。”
阿宝蹲下身,伸出小手在张天奕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一个熟睡的孩子。
随后,她顺着梯子爬了上去,盖好木板。
又把那些干柴原封不动地堆了回去,布置得天衣无缝。
做完这一切,阿宝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她走到灶台前。
目光落在了一把平时用来劈柴的柴刀上。
阿宝伸手将柴刀拎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对于她这个年纪来说,柴刀稍微重了些,但她握得十分安稳。
小姑娘随手将掉落的一缕碎发挽到耳后,用一根头绳利落地扎紧。
“李婶还说今天下午要教我糊鞋底呢,可不能让这帮坏人把李婶他们欺负了。”
阿宝轻声嘟囔了一句。
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畏惧。
阿宝推开半扇木门,像是一只在晨雾中穿行的轻盈山猫。
借着院墙和草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院子。
她提着柴刀,身姿灵动。
朝着火光和惨叫声传来的方向,逆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