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渐渐小了。
变成了如丝如缕的牛毛细雨。
山路泥泞。
阿宝背着张天奕,小步子却迈得飞快且轻盈。
那首川蜀的童谣在山林间清脆地飘荡着,小丫头声音甜糯,像是山里的精灵。
过了很久,这歌声才随着女孩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停了下来。
她毕竟只是个十来岁的丫头。
背着一个成年男子走这崎岖的山道,体力消耗得厉害。
但她眼中却不见半分气馁。
穿着布鞋的脚丫像生了根似的,又如灵巧的山猫。
始终稳稳地踩在湿滑的石块和草根上。
没打过一次滑。
绕过一个长满青苔的陡坡,前方的视野稍微开朗了些。
山坳的深处。
依山傍水地坐落着十几户人家。
几缕淡淡的炊烟在雨雾中升腾。
混着柴火燃烧的松香味,让人心底踏实了不少。
“汪,汪汪!”
村头的一只大黄狗听见脚步声,从屋檐底下探出脑袋叫唤了两声。
等看清是那道熟悉又轻快的人影。
便摇了摇尾巴,又缩回去趴着了。
阿宝背着张天奕,径直走到村尾一处用竹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前。
院子里有三间青瓦土墙的屋子。
屋檐下挂着不少风干的红辣椒和玉米。
“阿妈,我回来啰!”
阿宝喘了口气,用肩膀顶开了虚掩的院门,声音脆生生的。
正屋的门帘被掀开。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上包着青色帕子的妇人走了出来。
妇人手里还拿着半个没缝完的鞋底。
一抬头。
正好看见自家闺女背着个浑身是泥、生死不知的男人进了院子。
“哎哟我的老天爷!宝儿,你这是去哪儿捡了个大活人回来?!”
阿妈吓了一跳,手里的针线笸箩直接放在了门槛上。
她没有大呼小叫,而是三两步走上前。
赶紧帮着托住张天奕的后背,替女儿分担重量。
“山坎坎底下捡的哦!”
阿宝扬起那张沾了点泥巴却依旧白净俏丽的小脸:
“我看他受了很重的伤,还在发高烧,要是扔在外面肯定得遭狼叼了去,我就把他背回来啰。”
“造孽哟,这身上烫得跟火炭一样。”
阿妈的手背刚碰到张天奕的额头,就被那不正常的温度烫了一下。
她也没多问。
山里人淳朴,见死不救的事儿做不出来。
“快,背到你阿爹以前住的那屋去,我这就去烧热水。”
母女俩合力,将张天奕安安稳稳地平放在了里屋的木板床上。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
一张木桌,两把条凳,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发霉的异味。
阿妈去灶屋生火,不多时就端来了一大盆冒着热气的水。
“宝儿,你把他的外衣解了。这衣服全是泥浆子,裹在身上好人也得捂出病来。”
阿妈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在热水里浸透,拧了个半干。
阿宝像捣蒜似的点点头,乌溜溜的大眼睛扑闪了两下。
她动作轻灵又麻利地解开张天奕那件已经污黑的破烂道袍。
脱去外衣后。
张天奕那布满细小裂纹的肌肤露了出来。
那些原本四处乱窜的电弧,此刻已经很是微弱了,只是偶尔在皮下闪过一抹微光。
阿妈看在眼里。
心里虽然觉得这伤口透着古怪,但只当是外面打仗用的什么新式火器弄的。
她手脚麻利地,用热毛巾一点点擦拭着张天奕脸上的血污和泥水。
当那张沾满泥垢的脸庞被擦拭干净后,阿妈不由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这是一个极其俊朗的年轻人。
哪怕此刻双眼紧闭、面色苍白。
那舒朗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依旧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贵气。
“这后生,长得倒是俊俏得嘞,看着不像是一般人家出来的。”
阿妈叹了口气,把毛巾递给阿宝。
“宝儿,你给他擦擦手脚,我去熬碗姜汤过来散散寒气。”
“要得!”
阿宝脆生生地应下,接过温热的毛巾。
她坐在床沿的矮凳上,认认真真地帮张天奕擦拭着手背上的污渍。
时不时还好奇地盯着那些若隐若现的电弧瞅上两眼。
屋外的秋雨依旧在下,屋里的灶膛里传来干柴燃烧的劈啪声。
火光透过门缝,在墙壁上投下温暖的橘黄光影。
一种久违的、宁静的生活节拍,在这间简陋的土屋里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
一直陷入深沉昏迷的张天奕,意识终于在无尽的黑暗中找到了一丝光亮。
他感觉自己仿佛躺在一团温暖的棉花里。
周围萦绕着淡淡的香味。
那些在体内互相厮杀的真炁,似乎也察觉到了外界的宁静。
渐渐停止了躁动,沉入了丹田的深处。
张天奕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
一个女孩正坐在他的床头。
她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黑碗,正低着用木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姜汤。
小丫头鼓起白嫩的腮帮子,像只讨喜的小松鼠,呼呼地吹着热气。
跳跃的灯火映在她那张不施粉黛的脸上。
没有倾国倾城的惊艳,却灵气逼人。
那股干干净净、生机勃勃的劲头,仿佛能洗涤人心的清澈山泉。
察觉到床上的动静。
阿宝停下了手里的勺子。
她微微偏过头。
正好对上了张天奕那双有些虚弱、却依然深邃的眼眸。
小丫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没有寻常农家女孩的扭捏怯懦,也没有大惊小怪的呼喊。
而是大大方方地凑上前去,眼底透着澄澈的笑意,声音清脆动听:
“大哥哥,你醒啰?”
她端着碗,眨巴着机灵的大眼睛看着张天奕:
“阿妈说,醒了就得趁热把姜汤喝了,发了汗,病才会好。你现在能张嘴不?”
张天奕看着她。
看着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屋子,听着门外雨水的滴答声。
他纵横异人界,受过万人敬仰,也见过最阴暗的算计与厮杀。
但在此刻。
他觉得。
眼前这双灵动澄澈的眼睛,和这碗冒着热气的姜汤,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张天奕现在虚弱得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无法开口说话。
他只能用那双眼睛,深深地看进女孩澄澈的眼底。
他在心底,默默地许下了一个承诺。
“丫头……”
“等道爷我好了。”
“这辈子,我护着你。”
这个念头刚刚落下。
张天奕体内的真炁开始自行运转。
他的五官感知被完全封闭,心跳放缓到了极致。
他闭上眼睛,在一份前所未有的安稳中,陷入了漫长的修复沉睡。
看着床上的青年再次睡去,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阿宝乖巧地把碗放在床头。
她伸出白生生的小手,替他掖了掖粗布被角。
然后双手托着下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在一旁守着。
……
夜色渐深,雨终于停了。
山林间的雾气显得更加浓重。
在那处距离村庄十几里外的泥泞荒林里。
四周只剩下风吹落叶的声音,以及几只食腐鸟在枝头发出难听的低鸣。
地上,那几名阴阳师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烂泥中。
“踏,踏,踏。”
几个穿着黑色夜行衣、脸上戴着各种狰狞鬼面具的人影。
犹如一群在夜色中滑行的蝙蝠,悄无声息地散布在了这片树林四周。
他们动作训练有素,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带头的黑衣人走到老榕树下。
他蹲下身,看着泥水里贺茂信介那具脖颈已经被彻底扭断的尸体。
戴着皮手套的手指在尸体焦黑的伤口处抹了一下。
放在鼻尖嗅了嗅。
面具下,传来了一声压抑的冷哼。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杂乱的战场。
最后,视线定格在了一串从树根下一直延伸向树林深处的脚印上。
那脚印一大一小。
虽然被雨水冲刷了一阵,但在松软的泥土上依然留下了微弱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