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举率残兵从石滩渡撤离后,清点人马,出发时的一万精骑只剩不到五千。伤亡倒在其次,更要命的是粮草已经颗粒不剩。从离开桃豹大营到现在,这支骑兵在外面奔波了整整十二天,干粮早在伏击粮道时便已吃完,这几天全靠杀马充饥。士兵们饿得眼冒金星,马匹更是掉了膘,走路都开始打晃。
副将张亮左臂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策马凑到张举身旁,低声道:“父亲,弟兄们实在撑不住了。是不是派人去附近村子里找点吃的?”
张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本不想在晋国地界上多生枝节,但眼下这局面,不找粮食便是活活饿死。他当即派出三队人马,分头去搜附近的村庄。
两个时辰后,三队人马陆续回来。带回来的粮食少得可怜,加起来不过几十石杂粮,还有几口瘦得皮包骨的猪。搜粮的士兵面色难看地向张举回报,附近的村子几乎都空了,村民早就跑光了,剩下几个走不动的老人蜷缩在破屋里,灶台上连一粒米都没有。
一个百夫长愤愤地骂道:“这些汉民,把粮食都藏起来了!”
张举没有接话。他在这一带征战多年,比手下这些粗汉更清楚底细。这里的百姓被石虎盘剥了几十年,每年收获的粮食大半被征走,遇上荒年连树皮都啃光了。这两年石虎又在长安、邺城、洛阳大兴土木,徭役赋税翻了倍地往上加,村里能跑的人都跑了,不能跑的都饿死了。不是百姓把粮食藏起来了,是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那几十石杂粮,又看了一眼身后五千张嘴,咬了咬牙,下令道:“每人分一天口粮,剩下的留给伤兵。全军即刻开拔,沿原路撤回大营。”
五千残兵拖着饥饿的身躯踏上了归途。同样的路,来时是一万精骑气势汹汹南下截粮,如今却是五千残兵灰头土脸地往回爬。一路上不断有人掉队,有的饿倒在路边再也爬不起来,有的干脆丢下兵器逃进了山林。张举已经无力管束,只是机械地催马向前。
两日后的傍晚,邹山大营中,祖昭正在与诸将议事,传令兵快步入帐禀报:“水军粮队已到营外,陈统领与田校尉求见将军。”
祖昭放下手中的炭笔,起身出帐迎接。营门外,四十余条粮船在泗水支流的临时码头上靠岸,民夫们正忙着将一袋袋粮食往营中搬运。陈翼和田丰并肩站在码头边,见祖昭大步走来,二人同时抱拳行礼。
“陈翼、田丰,拜见将军!”
祖昭上前一步,亲手将二人扶起。他目光在陈翼和田丰脸上扫过,二人面色疲惫,甲胄上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擦拭的血迹,但眼神明亮,精神健旺。
“石滩渡一战,你们打得很好。”祖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张举一万精骑,被你们两千五百府兵加十余条战船挡在河岸上寸步难进。这一仗不只是胜仗,是为我将来的水军打了一个样。”
他转头看向田丰,目光中带着赞许:“田校尉,却月阵初次用于实战,你能临阵不乱,硬扛数十轮骑兵冲锋,这份胆识和指挥,堪为全军表率。”
田丰脸色微红,抱拳道:“末将不敢居功。是将军传授的阵型精妙,车阵背水,弩车夹船,赵军骑兵再多也施展不开。末将不过照本宣科罢了。”
祖昭摇了摇头:“再好的阵型,没有悍不畏死的将士也撑不住。你那伤亡的弟兄,每一个都是北伐军的功臣。”他侧身对身后的顾长卿吩咐道,“石滩渡一役,水军与府兵所有参战将士每人赏钱两千,阵亡将士抚恤加倍。田丰擢升为折冲都尉,赏绢百匹。陈翼记大功一次,水军全军赏酒百坛,肉千斤。”
田丰和陈翼同时跪地:“末将叩谢将军!”
祖昭将二人扶起,又看向陈翼:“粮队安顿好之后,你率水军即刻继续北上。防山那边,该动手了。”
陈翼抱拳,声音斩钉截铁:“末将明日一早便出发,五日之内,防山必下!”
夜色笼罩了泗水河面,陈翼站在旗舰船头,望着北面黑黢黢的天际。身后码头上灯火通明,粮队的卸载还在紧张进行。他回想起石滩渡那场恶战,张举的数万骑兵从山坡上涌下来的时候,他也曾有那么一瞬间心头一紧。但田丰的却月阵撑住了,战船的弩车和投石机压制住了赵军的冲锋,两千五百府兵在河岸上硬是扛了整整一天,没有后退一步。
那一仗打完之后,陈翼心里有了底。水军不再是只会在后方运粮的辅兵,水军是可以正面硬扛赵军主力的。这股底气,他要带到防山去。
数日后的深夜,泗水上游。北伐军水军在夜幕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靠上了防山南麓的河岸。防山隘口位于曲阜以东、泗水以南,是赵军粮道上的咽喉要冲。从鲁郡南下的运粮队必须经过这里,隘口南北两面皆是陡坡,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官道穿山而过。
赵军在防山隘口设了一处哨卡,驻有百余名羯兵。这些兵平日里安逸惯了,仗着防山远在后方,从没想过会有晋军打到这里来。哨卡里的羯兵大多在呼呼大睡,连望楼上的哨兵都抱着长矛打盹。
陈翼派出的五十名精兵分成五队,在夜色中无声地摸上了隘口两侧的山坡。两队人同时动手,割断了望楼上哨兵的喉咙,然后从东西两侧同时突入哨卡。剩下的羯兵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摸到兵器便被弩矢钉在了地上。不到半个时辰,防山隘口便易了手。
陈翼随后率主力登陆。一千五百名水军精兵和五百名府兵在防山南北两侧迅速展开,开始修筑防御工事。隘口北面正对着赵军运粮队来路的方向,挖了三道壕沟,沟后密布拒马,两侧山坡上布置了弩车阵地。隘口南面同样设防,以防桃豹派兵从后方来夺。
陈翼站在防山顶上,望着北面蜿蜒南下的官道,那条官道连接着鲁郡和邹山,是桃豹大营唯一的补给线。他转头对身后的副将说:“告诉将军,防山已在我手。桃豹的粮道,断了。”
数日后,桃豹大营中。
中军大帐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寒风更冷。张举跪在帐中,面色铁青,身上的甲胄还没来得及卸下,满是尘土和血污。他用沙哑的声音将石滩渡之败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水路的粮队、河岸上的车阵、战船上的弩车投石机,以及河岸碎石对骑兵冲锋的影响。
帐中众将面色各异,但无人敢出声。桃豹端坐案后,一言不发地听完了全部。沉默了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
“这一仗败不在你。换了谁,也攻不破那种阵势。起来吧。”
张举喉头一酸,重重叩首方才站起,退到一旁。桃豹没有再多看张举一眼,他的目光落在了舆图上。祖昭把粮道改走水路,自己的截粮之策彻底落空。而就在方才,另一道消息已经送到了案头,防山失守,隘口哨卡被端,驻军全部战死。
桃豹从军半生,跟祖逖打过,跟韩潜打过,见过无数名将。但他从未遇到过一个对手,能同时在正面战场、粮道攻防和奇兵突袭三条线上同时赢他。正面攻不破,奇兵被识破,粮道被反制,如今连自己的粮道也被人掐断了一条。
他盯着舆图上的防山位置看了很久,手指在防山隘口上轻轻一点。
“传令,粮道改走鲁郡以西的备用路线,绕行巨野泽南岸。虽然多走几百里,但总比被卡死在防山强。”他放下手指,转身看向帐中诸将,“从今日起,所有人每日口粮减半。在找到破敌之策前,谁也不许再提进攻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