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山被夺,粮道遭断,桃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虽然他当机立断令粮队改走巨野泽南岸的备用路线,但那条路比原路多绕数百里,途中还要经过大片沼泽和丘陵地带,运粮队来回一趟的时间翻了一倍不止。六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便是上千石粮食,各营存粮最多只能再撑十日。
但桃豹终究是桃豹,并没有慌乱,他甚至没有在众将面前流露出半分焦虑。一连数日他按兵不动,既不进攻也不撤退,大营中依旧每日准时擂鼓操练,炊烟按时升起,旗帜一面不少。只是他自己每晚都要在舆图前站到深夜,反复端详着邹山周边每一寸地形,试图在逆境中找出一条生路。
祖昭也没有急着动手。防山拿下之后,陈翼的水军在泗水上游站稳了脚跟,赵军的粮道虽然没被完全掐死,但已经被勒住了脖子。桃豹大营中粮食一天天减少,军心必然一天天浮动,这一点祖昭比谁都清楚。
他等的就是那个最佳的时刻。
五月中旬的一夜,桃豹大营西侧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战鼓声。值夜的哨兵慌忙敲响警锣,营中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地抓起兵器冲出营帐。
西营门外的黑暗中火光闪闪,马蹄声忽远忽近,隐约能看到数十骑黑影在营外来回奔驰。
桃豹披甲赶到西营门时,营外的鼓声已经停了。黑暗中什么也没有,只有几串用绳索吊在树上的羊蹄还在无意识地踢蹬着脚下的羊皮鼓。又是悬羊击鼓。
赵军士兵骂骂咧咧地收起兵器回营继续睡觉。但他们刚合上眼不到半个时辰,东营门外又响起了鼓声。
这一回换了个方向,鼓声更密,马蹄声更近,甚至有几支火箭从黑暗中飞入营中,点燃了两座帐篷。
赵军再次从铺上弹起来,东营门的守军对着黑暗一通乱射,箭矢飞入夜色中连个回音都没有。待到他们冲出去搜查,只在地上捡到几面丢弃的小鼓和一堆凌乱的马蹄印。
如此反复,一夜之间折腾了四五回。赵军士兵被搅得彻夜未眠,天亮时个个眼睛通红,脚步虚浮。桃豹当即下令各营增派双岗,夜间所有哨兵弓弦上满,发现异动不必请示,直接放箭。
然而次日夜里,北伐军的袭扰却换了一种方式。这回没有鼓声,只有时不时的号角声在山谷间回荡,有时在北面,有时在西面,有时好几个方向同时响起,让人根本分不清敌人到底在哪里。
赵军哨兵对着四面八方乱射了半夜,天亮时才发现四面山林中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连续五夜,夜夜如此。吴猛亲自坐镇指挥这场袭扰战,他将左卫骑兵拆成十余支小队,每队不过二三十骑,轮流上阵,昼夜倒班,确保每一夜都有新鲜人马去折腾赵军。他自己则每晚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研究赵军大营的岗哨分布和反应速度,不断调整袭扰的方向和节奏。
赵军士兵被折腾得筋疲力尽,白天还要照常操练,许多人站着站着便打起了瞌睡。
各营将领纷纷向桃豹诉苦,说再这样下去不用祖昭来打,自己这边先垮了。
桃豹面色铁青,他不是没经历过这种事。当年石勒与刘琨相持时,刘琨也用过类似的疲敌之计。应对之法只有一个,以不变应万变。
于是他下令各营夜间除哨兵外所有人不必出帐,不管外面响什么鼓、吹什么号,统统不许理会,违令者斩。
这道命令确实稳住了军心。
赵军士兵夜里不再被折腾得起夜列阵,总算能睡上几个时辰的囫囵觉。
吴猛的袭扰队在外面敲鼓吹号,营中却毫无反应,袭扰的效果大打折扣。
祖昭听完吴猛的汇报后笑了笑,随即开始了新的动作。
五月二十日深夜,祖昭升帐点将。帐中烛火通明,吴猛、孙铁柱、魏璜、韩虎四将分列两侧,个个甲胄齐全。祖昭面前的舆图上,桃豹大营的西侧被朱笔圈了出来。
“桃豹以为我只是要扰他清梦,扰他军心。”祖昭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一敲,“孰不知扰他清梦只是第一步。第二步今夜开始,我给他换个花样。”
帐中众将精神一振,祖昭开始点将。
“韩虎率右骁卫三千步卒,今夜寅时趁月色摸到桃豹大营西侧。那里有一片矮丘,距离赵军营栅不到三百步。你的人带上铁锹和斧头,到了之后不要放箭不要擂鼓,只管做一件事——挖壕沟。每隔三十步挖一道,横向挖,把西营门外那片开阔地割成一块一块的。寅时动手,卯时必须挖完撤回。赵军哨兵现在对外面的鼓声号角已经麻木了,挖地的动静他们分不出来。”
韩虎咧嘴一笑,抱拳道:“末将领命!”
“吴猛,你的左卫骑兵今晚全军出动,分成两队。一队继续在老地方敲鼓吹号,吸引赵军注意力。另一队埋伏在韩虎东侧随时接应。万一赵军真的冲出营来,你们便从侧翼杀出,挡住他们,掩护韩虎撤回。”
吴猛抱拳:“末将明白。”
“孙铁柱,你的右卫陌刀队今晚早些歇息。明日一早,我要用你们。”祖昭的目光落在孙铁柱身上,没有多说。孙铁柱将拳头往掌心一砸,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寅时三刻,月牙西斜。韩虎带着三千步卒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桃豹大营西侧。这片矮丘他已经提前派人踩过点,土质松软,挖起来不费力。三千人分成十队,同时动手,铁锹翻飞,泥土被迅速堆到坑沿外侧形成矮墙。
不到一个时辰,西营门外便多出了三十余道纵横交错的壕沟,最宽的一道足有丈余,足够让赵军的骑兵冲不出来。
与此同时,吴猛的骑兵在北面和东面照常敲鼓吹号,赵军哨兵早已麻木,连警锣都懒得敲了。有几个老兵甚至翻了个身,骂了一句“又来”,裹紧毯子继续睡。
整个过程中,桃豹大营没有一个人发现西营门外正在发生的事。
天亮后,桃豹升帐议事,正欲与众将商议如何应对眼下的困局。一个值夜的哨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面色惨白:“大帅,不好了!西营门外突然多出了几十道壕沟,把我们出营的路全堵死了!”
桃豹脸色骤变,腾地站起身,大步走向西营门。众将紧随其后。当桃豹站上营栅望楼,看到西营门外那片原本开阔平坦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壕沟和土墙时,那张沉稳如石的面孔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瞬间明白自己掉进了祖昭的圈套。祖昭只用了几夜虚虚实实的鼓声号角,便让他关闭了所有对外界的警惕,然后趁这段时间在西营门外布下了这一手。如果晋军不止是挖壕沟,而是把壕沟挖到营栅边,然后用弩手压制营中守军、步卒填平壕沟、重甲兵直冲大营,只怕此刻这座大营已经易主了。
一阵鸡皮疙瘩从脊背直窜后脑。桃豹站在望楼上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转过身,对众将说了一句话。
“都看到了。祖昭用几面破鼓便废了我一条路。此人用兵,心计与当年祖逖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走下望楼,回到中军大帐,站在舆图前久久不语。帐中众将无人敢出声。仗打到这一步,赵军从头到尾都是被祖昭牵着鼻子在走。
桃豹没有回头,只是缓缓从架子上取下那柄伴随他数十年的战刀,拇指一推刀鞘,刀锋在火光中闪过一道寒芒。他盯着那柄刀看了很久,然后猛地将刀推回鞘中,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传令全军,明日五更造饭,天亮后所有兵马全部出营。我亲自率军与祖昭决战。”
帐中众将齐齐抬头,眼中既有震惊也有决然。张举上前一步似乎想说什么,桃豹抬手止住了他。
“不必劝。眼下粮草将尽、军心浮动、后路不稳,守是守不住了。与其被祖昭一口一口地啃光,不如豁出去跟他决一死战。就算输,也要让天下人知道我桃豹的威名。”
他重新在舆图前站定,手指在邹山正面那条官道上重重一点。
“明日决战,就选在这条官道上。我倒要看看,祖昭在正面对决中到底有多大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