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虎谷的血战刚刚落幕,祖昭便在中军大帐中展开了鲁郡舆图。帐外韩晃、吴猛、韩虎、魏璜四将早已甲胄齐全,等候军令。三日三夜的追击,桃豹授首,赵军主力灰飞烟灭,但鲁郡的数十座城池堡寨还在赵军手中。
祖昭没有给这些残敌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依次点过鲁郡的各县,军令一道接一道发出。
韩晃率右武卫北上攻取嬴县等地,韩虎率右骁卫西进攻取汶阳等地,吴猛率左卫骑兵居中策应,随时驰援任何一路。魏璜的左武卫留守邹山大营,收编俘虏,转运粮草。三路大军如同三支利箭,从狼虎谷射向鲁郡各地。
赵军在鲁郡的守军早已是惊弓之鸟。桃豹六万大军全军覆没的消息比北伐军的战马跑得还快,一夜之间传遍了鲁郡大小城池。
嬴县守将忽儿赤,平日里仗着身份在嬴县作威作福。得知韩晃大军逼近,他第一反应不是整军备战,而是收拾金银细软准备跑路。手下的羯兵见主将如此,哪里还有战意,一哄而散。
韩晃兵临城下时,嬴县城门早已大开。几个胆大的百姓自发将来不及逃走的羯人捆了,押到城门口献给北伐军。韩晃将羯人斩首示众,张贴安民告示,城中百姓夹道相迎。
汶阳那边更是不费一兵一卒。守城的汉人校尉刘安早就听说过北伐军的名声,盼王师如盼甘霖。刘安趁羯人守将醉酒未醒,率汉兵打开城门,将羯将绑了送到韩虎马前。韩虎入城后下令将羯将斩首,其余羯兵全部缴械,城中汉兵愿意投军的编入府兵,不愿的发路费遣返回乡。
鲁郡各县望风而降。鲁县、邹县、曲阜、薛县,北伐军的战旗所到之处,城门纷纷打开。百姓们自发出城迎接,有人捧着粗瓷大碗盛满井水递给出征的将士,有人将家里仅有的食物塞进士兵手里,有老人跪在道旁,流着泪对着北伐军的旗帜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这些土地在中原沦陷的几十年里,百姓被羯人当牛马使唤。石虎年年征丁,年年加赋,修完了长安修邺城,修完了邺城修洛阳,从未管过百姓死活。而北伐军来了后秋毫无犯,买米给钱,借灶打招呼,在井边排队打水都规规矩矩。鲁郡百姓纷纷奔走相告,称赞北伐军是仁义之师。
祖昭率中军进入鲁县后,并没有在县衙歇息,而是亲自走上街头,查看城中百姓的生活状况。
一个老妪颤巍巍地捧着一碗水要给他喝,他下马接过来一饮而尽,将碗还给老妪时又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碗里。老妪推辞不收,祖昭笑了笑说:“喝了老人家的水,便是欠了人情。北伐军的规矩,不白拿百姓一分一毫。”
随即祖昭下令开仓放粮。鲁县城中官仓存粮三千石,赵军逃走时来不及带走,全部被祖昭下令分发给城中贫户。接着祖昭又令军中医官在城中设义诊,为百姓免费诊治。随军的书吏在四门张贴安民告示,宣布免除今年的赋税,鼓励流亡百姓回乡复耕。
仅仅数日,鲁县各地便恢复了秩序,逃散的百姓纷纷回到家中,荒废的田地里重新出现了耕牛的身影。
就在鲁郡各地望风而降的同时,济水以北的官道上,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正缓缓向南移动。
这支队伍正是两万并州精骑,奉石虎之命南下增援桃豹。主将名叫支罴,羯人,四十出头,在并州镇守多年,素以谨慎持重著称。此次南来,他一路走得极为稳妥,每日行军不过四十里,扎营必先挖壕沟、布拒马,斥候放出去三十里,从不贪功冒进。
这日午后,大军刚过一处丘陵,正在整队休息。支罴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捏着一块干肉慢慢嚼着,目光盯着南面的官道。他在等桃豹的消息。按计划,桃豹应该在邹山一带与祖昭对峙,他这支并州精骑从侧翼包抄过去,与桃豹形成夹击之势。但接连数日,南面没有任何军报传来。
支罴皱了皱眉,正要派人再催,忽然官道上一骑快马狂奔而来。马蹄踏起的烟尘在远处拉成一条黄线,马上骑士伏在马背上,拼命抽打马鞭。支罴腾地站起身,手中的干肉掉在地上都没有察觉。
快马冲到近前,骑士翻身滚下马背,浑身是血,甲胄残破,脸上沾满了尘土和血污,跪在支罴面前时还在浑身发抖。他嘶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消息。
桃豹大军在邹山被祖昭击败,一路向北溃退,祖昭亲率精骑追击数百里,在梁父以北的狼虎谷将桃豹残部彻底击溃。桃豹本人自刎而死,六万大军损失殆尽。张举、张亮父子阵亡,偏将战死十余人,降者不计其数。
支罴听完,脸色由青转白。他身后的副将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两万并州精骑鸦雀无声,连战马的嘶鸣都仿佛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消息可属实?”支罴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那骑士从怀中掏出一面残破的军旗——桃豹中军的白虎战旗,旗面上还沾着斑斑血迹。
支罴接过那面残旗,看了片刻,缓缓闭上了眼睛。桃豹是石虎手下资格最老的将领之一,跟祖逖打过,跟慕容皝打过,纵横沙场数十年,如今却死在了一个不到而立之年的后辈手中。六万大军灰飞烟灭,张举父子阵亡,并州精骑就算现在冲过去,也是孤军深入,白白送死。
支罴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将残旗还给骑士,沉声说道:“全军停止前进。立刻派出六百里加急快马,将桃老将军战死的消息报往邺城。在接到天王新的军令之前,所有人马就地驻扎,不许轻举妄动。”
传令兵领命而去,翻身上马沿官道向北狂奔。
支罴望着传令兵远去的方向,眉头紧锁。他知道这道军报一旦送到邺城,石虎会是什么反应。但他更清楚,作为并州军主将,他必须等。桃豹的下场已经证明了,在祖昭面前,冒进便是送死。
两万并州精骑就地扎营,不再向南迈出一步。
与此同时,邺城太武殿中,石虎正在为石邃、石宣、石韬三个儿子的明争暗斗头痛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