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昭率八百精骑从战场中央穿过,绕过溃兵拥堵的官道,沿着洙水东岸的捷径向北狂追。八百骑一人双马,轮换骑乘,马蹄踏起的烟尘在身后拉成一条长长的黄龙。
副将策马紧跟在他身后,大声问道:“将军,追到哪里?”
祖昭手中马槊向北一指:“桃豹跑到哪里,便追到哪里。”
追击从这一刻开始,便再没有停下来。
桃豹的中军残部沿着官道向北狂奔,队伍的秩序在溃败中彻底崩塌。辎重车被推倒在路边,粮草袋散落一地,受伤的士兵被遗弃在道旁哀嚎,没有人停下来拉他们一把。
桃豹被数十名亲兵簇拥着骑在马上,面色灰败,一言不发。他打了四十年仗,从石勒打到石虎,从河北打到淮北,南征北战,从不曾像今天这般如此狼狈。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北伐军的追兵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在溃兵的尾巴上。韩晃的右武卫沿着官道正面追击,吴猛的骑兵从西侧迂回包抄,韩虎的步卒从东侧压过来,三路大军如同三把尖刀,将赵军的溃退路线一节一节地斩断。掉队的赵军被一批批追上,不是跪地投降便是被砍翻在路边。官道两侧的田野里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血水顺着田垄流进沟渠,将整片土地染成了暗红色。
桃豹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看到身后那面青色战旗时,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祖昭追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当夜,桃豹的残部退到邹山以北四十里处的一片丘陵地带,刚停下来喘了口气,后方便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祖昭的八百精骑突然追到。
“列阵迎敌!”桃豹嘶哑着嗓子大喊。
但溃兵早已失去斗志,他们惊慌失措地四处乱窜,有的刚拿起兵器便被北伐军的弩矢射倒,有的干脆丢下兵器往山林里钻。
祖昭一马当先,手中那杆特制马槊横扫而过,将挡在面前的两名羯兵齐齐扫飞。他身后的八百精骑如虎入羊群,长矛刺穿,环首刀劈砍,弩矢从马背上射出,收割着溃兵的生命。
赵军的抵抗不到半刻钟便彻底崩溃。桃豹再次被亲兵架着向北逃去。
祖昭望着赵军溃败的方向,下令全军下马,换乘备马,啃干粮,喝水补充体力。他翻身下马,从马鞍袋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冷饼子咬了两口,就着皮囊里的凉水咽下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重新翻身上马。
“追。”
第二日,桃豹退到了梁父境内。他的溃兵沿途不断被韩晃、吴猛、韩虎三路大军切割蚕食,五万大军此时只剩下不到两万残兵。更要命的是,张举和张亮父子奉命率三千骑兵断后,却在梁父以南的官道上被吴猛的左卫骑兵从侧翼截住了。
张举骑在马上,手持长槊,大声喝令部下列阵迎敌。但他的三千骑兵连日溃逃,人困马乏,战马掉了膘,士兵连刀都握不稳。吴猛不给张举任何喘息的机会,亲率两千精骑从山坡上俯冲而下。左卫骑兵装备的山文甲在阳光下泛着寒光,长矛平端,马速不减,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直接撞进了张举的阵中。
张举拼死抵抗,挥槊与吴猛在乱军中对战了数个回合。他的武艺不俗,槊法老辣,每一招都势大力沉。但吴猛是祖昭麾下骑兵第一悍将,马槊使得出神入化。两人槊锋相交,火星四溅,战马在原地兜着圈子互相撕咬。
吴猛看准张举一个回槊的空隙,马槊从下方反撩而上,槊锋刺穿了张举坐骑的脖颈。战马悲鸣一声轰然倒地,张举从马背上摔下来,头盔滚落在地,还没等他爬起来,吴猛的第二槊便已刺穿了他的胸口。
张举瞪大眼睛,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来,头一歪便断了气。
张亮在不远处看到父亲阵亡,双目赤红,嘶吼着挥刀冲向吴猛要为父报仇。吴猛面色不变,侧身避开张亮劈来的战刀,反手一槊将他也挑落马下。
张举父子双双战死,断后的三千骑兵群龙无首,瞬间溃散。吴猛分出一队骑兵追击溃兵,自己率主力继续向北追赶赵军大队。
祖昭赶到战场时,只看到满地横七竖八的赵军尸体和倒毙的战马。张举和张亮的尸身被吴猛的亲兵收敛在一旁,上面盖了两面赵军的残旗。祖昭翻身下马,走到张举尸身前站了片刻。这个与他交手数次的羯人老将,从咸康三年的寿春之战打到今天,终于倒在了梁父的官道上。
“将他们就地掩埋。”祖昭没有多做停留,翻身上马,“继续追。”
第三日,桃豹的残兵退到了梁父以北,再往北一百多里渡过济水便是青州泰山郡西境。但桃豹已经撑不下去了。连日来士兵们几乎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战马饿得皮包骨头,沿途倒毙的马匹被溃兵们抢着割肉生吃。许多人走着走着便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就在桃豹以为自己快要甩开追兵的时候,祖昭又到了。
这一回祖昭没有直接冲锋,而是令八百精骑分成四队,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同时杀出。
赵军溃兵早已是惊弓之鸟,听到四面都是马蹄声,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了,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投降。桃豹在数十名亲兵的拼死护卫下冲出包围,继续向北亡命狂奔。
祖昭没有理会那些跪降的溃兵,只留下一句话:“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然后继续追赶桃豹。
他的八百精骑已经连续追击了整整三天两夜,人不下马,马不卸鞍,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凉水,困了在马背上打个盹。备马已经轮换了数轮,士兵们个个双眼通红,嘴唇干裂,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第四日清晨,梁父以北八十里处的狼虎谷。
桃豹身边只剩下最后千余残兵,战马不到百匹,箭矢早已射尽,刀剑砍得卷了刃。士兵们挤在狭窄的山谷中,个个面如死灰,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山谷四周的山坡上,隐隐出现了北伐军的青色战旗。
桃豹骑在马上,抬头望着那些旗帜,忽然勒住了缰绳。他没有再逃。这位在战场上纵横了半生的老将缓缓转过身,望向南方,脸上满是绝望。
他翻身下马,从腰间拔出那柄跟随他数十年的战刀。刀身上布满了细密的缺口,那是这一路上劈砍出来的痕迹。他将刀横在面前,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对身旁仅存的几个亲兵说道:“我桃豹从军四十二年,今日便是我尽头。你们不必陪葬,都降了吧。”
亲兵们跪地痛哭,不肯离去。桃豹不再看他们,转回身,面朝北方,缓缓举起战刀。
祖昭策马赶到谷口时,正看到桃豹横刀于颈。隔着数百步的距离,老将的白发在山风中飘动,刀锋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刺目的寒芒。他仰天高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山风吹散,听不真切,然后战刀猛然划过。
血溅山石,桃豹的身躯晃了两晃,仰面倒下。那柄战刀依旧攥在他手中,刀锋上的血顺着刀身缓缓滴落在狼虎谷的黄土上。
祖昭勒住战马,身后的八百精骑也齐齐停了下来,山风中只剩下马匹粗重的喘息声。他望着远处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沉默了良久。
半晌,他翻身下马,将马槊插在地上,缓步走到桃豹的尸身前。老将的眼睛半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面容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祖昭单膝蹲下,伸手将桃豹的眼睑轻轻合上,然后站起身,对身后的亲兵说道:“将桃老将军的遗体收敛好,送回邺城。”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人是沙场宿将,不可辱其尸身。”
亲兵应声上前。祖昭转回身,走向自己的战马,拔出插在地上的马槊,翻身上马。
他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际,那杆特制马槊的槊锋上,还残留着这一路追击留下的斑斑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