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螟蝗祸祖的遗骸为联盟所据,需以烬灭的金血,为巡猎淬洗锋镝。”镜流平静道。
“……”爻光缄默。
旁人或许不明所以,可她听出了镜流的想法。
攫取繁育命途的某条概念,又或不止一条概念,将之并入巡猎,以毁灭金血作引,吸引纳努克的视线……
类似驱虎吞狼,又不完全类似。
疯狂!
光靠人脑想象,谁都无法想到未来光景,更不知会引发怎样的严重后果。
“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已对绝灭大君有着更深层次的理解?”
闭口不语半晌,爻光方才出言询问。
“是。”镜流只回一个字。
爻光缓缓闭眼。
常人只知绝灭大君是纳努克的令使,掌握星神赐福的毁灭伟力。
他们是纳努克意志的执行人,战争艺术家,至臻化纯的毁灭兵器等……
只有少数人知晓,绝灭大君隐藏着更深层次的本质。
每位绝灭大君都抱着独特的毁灭理念,虽各不相同,但都极端危险。
更有观点称:绝灭大君是为焚灭不同命途而生的。
就拿焚风来说,他是全宇宙公认最可怕的绝灭大君,痴迷万物破灭瞬间的美感。
曾有混沌医师提出猜想,焚风可能是受虚无感召的自灭者。
面对星神无意识投下的阴翳,他选择把褪去的色彩磨砺成极致白光,反照在虚无命途行者的梦中,于他们惊醒的身躯上留下灼伤。
不少派系都认为,焚风剑指虚无,虽说无人认为他能真正做到。
另一位绝灭大君星啸,和其他难寻记载的毁灭令使不同,她的起源确凿无疑。
千年前,纳努克亲临并点燃一座谐乐世界,在同谐令使化身其一的灰烬中,将其擢升。
其次铁墓,总在技术发达的世界留下痕迹。
不少智械学者认为,铁墓是将一切计算结果反转或求逆的过程,亦是针对智识命途的一道反函数。
其毁灭现象,接近于无机体运行逻辑的污染与颠覆,以及一切智慧行为的溃败。
是否存在更深层次的毁灭倾向,目前则不得而知。
绝灭大君各有一条对应针对命途,上述三位的信息便是一道佐证。
而不久前,幻胧潜入罗浮策应星核灾异,复苏建木并夺取力量,也算添上更多有力证据。
依照幻胧针对仙舟联盟的破坏行动推测,其目标应该就是毁灭巡猎。
“那么,代价呢,你想好了吗?”
爻光重新睁开眼,直视镜流,宛若要将她内心尽数看透。
“暂不论烬灭祸祖的金血获取方式,哪怕成功获取,如何保证巡猎与联盟不受牵连?”
镜流目光坦然:“我与罗刹各持所需,仅目的相同:置丰饶于死地。”
“我有自己的秘密,他也有他的秘密。”
“你所担忧的,我自然不可能遗漏,当初询问罗刹之际,他只说过两句话——”
“「仙舟人向来讲究眼见为实,借由智识的数算,仙舟自能看见想见的。」”
“「待时机成熟,一位天才将到访仙舟联盟。」”
“你布下十方光映法界审讯过罗刹,我不觉得你对此一无所知。”
“明知故问,想来是确定我的立场,以及为什么相信那异邦人所言的原因,我猜的可对?”
“完全正确。”爻光单手托腮,嘴角向上扬起:“期待你的答案~~”
本以为镜流会不假思索开口,没想到,她竟低头垂下视线,看起来像在思考。
十多秒过去,镜流双肩开始微微颤抖。
“呵……”
“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
听见镜流的笑声在短短时间内,从低低窃笑变得极具疯癫,爻光眉头不由轻蹙。
“爻光将军,你觉得失去了整个世界,一无所有的复仇者,会放过任何达成目的的可能性?”
“星历6300年,苍城坠落,我师父瞬血烬虹初现魔阴,这段真实的历史记载,堂堂将军定然知晓罢?”
“……”爻光双眼眯起,不说话。
镜流也不在意,继续自顾自往下说。
“魔阴身是仙舟天人种的宿命,魔阴初现,便是开启了奔赴十王司入灭的倒计时,任何人都是。”
“为了向倏忽复仇,为了对抗这样的结局,师父不惜染指禁制,付出一切可付出的代价,放弃一切可失去的东西。”
“请问爻光将军,我作为他唯一的徒儿,你猜猜:我会否受到过师父的潜移默化影响?”
“祁知慕身入魔阴,他是疯了,可你精神稳定,没有因为魔阴身而疯。”
“是啊,我那疯狂又自私的师父,赐予所爱之人永生,助她们逃离宿命,转头却将自己排除在外。”
镜流抬眸看向爻光,脑袋左歪,满脸诡笑。
“有疯狂的师父,自然会有疯狂的徒弟…不是么?”
爻光长吸一口气,微微摇头。
看似淡定,实则没招。
成为将军后才明白,为何祁知慕主动投身丰饶,掠夺无数赐福,吞噬生命不知几何,却仍能获得帝弓司命认可。
克制或者说——约束,是巡猎最核心的原动力。
若巡猎失控,与毁灭无异。
若心存对自我的稳固约束,正确支配所拥有的强大力量,才算真正踏上巡猎之路。
早已陷入疯狂的祁知慕,漫长的一生中,手中亡魂尽为丰饶孽物。
仙舟联盟同袍不论天人族、持明族还是狐人族,都从未有过伤害。
反观死在他手里的孽物,又何止万千亿。
明明仙舟里的生命,于那时的他而言都是可口食物。
隐忍千年,为仇人布下必杀局,同时一直约束内心深处的疯狂,将所有力量用于追猎与复仇。
纵使被倏忽轰成齑粉,复仇之火仍燃烧不息。
试问帝弓司命不认可他,认可谁?
认可他们这些大多都是经由举荐,经过诸多考核,才能继任的仙舟天将吗?
岚对仙舟联盟开放命途力量,是因为整个联盟大方向,同样走在自我约束的道路上。
失去自制的仙舟联盟,又与那些掠夺赐福的丰饶孽物何异?
可爻光明白,联盟并不完全纯粹。
反倒是祁知慕与镜流这对失去一切的可怜师徒,心灵从来赤诚。
祁知慕付之一炬,坚信能做到自我的约束。
如今的镜流,不过是在走他曾走过的路。
可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
——那个男人回来了。
尽管他不再是他,不再是瞬血烬虹,可他还是镜流的祁知慕师父。
镜流再如何否认都改变不了的、铁一般的事实。
成功追上星光之人,还能为自身的疯狂买单,掌控未来吗?
走在极端反丰饶的道路上,染指繁育与毁灭,一旦无法坚守本心,就容易突破巡猎底线,彻底滑向毁灭。
到了那个时候,为复仇而复仇的动机,会把更多无辜生命拖入炼狱。
届时,仙舟联盟该如何面对,一位可能堕为绝灭大君,毁灭丰饶,置巡猎于死地的同袍?
爻光只质疑镜流这一点,也仅有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