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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君臣戏

    大殿内的空气彻彻底底停止流动。

    老皇帝一句“索性搬去那高处的别院”落下,奉天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底下的六部尚书和左右侍郎个个手里端着瓷饭碗,刚填进嘴里的江南红米饭又硬又糙,此时根本没人再敢多嚼一口。

    所有人身子如同被钉在地上,连呼吸都压到了最缓。

    兵部左侍郎张朗的手抖了一下。

    他额头上冒出的那层细汗越聚越多,顺着鬓角滑下来,直掉进手里的红米饭里。

    在这毫无声响的殿内,这一声动静显得极为刺耳。

    无人敢率先答这话。

    谁都听得出来,天子这里头藏的是问罪的刀子。

    只要谁顺着这话点了头说“不如去别院”,谁就是倡议放弃北境的头号千古罪人。

    明日御史台的参本就能把人活活淹死。

    张朗撑不住心头的巨大压迫,放手将粗瓷碗搁在身前的金砖上,整个人跪趴下去。

    “陛下!”张朗声音发了颤。

    “臣以为,大乾不可退!臣请从京畿大营,还有九边卫所,即刻抽调五万精锐,连夜装运干粮,火速北上勤王!”

    “把兵全顶到镇北关关墙上去,死守关隘,不使一骑胡兵南下!”

    老皇帝坐在高台的黄缎靠背上,脸上没有几分怒意,反而平平静静地看着张朗。

    “你抽调九边?”老皇帝说话不紧不慢,“九边卫所的兵让你调空了,西面草原上的鞑靼各部要是闻着味儿,趁虚从缺口处咬进内地,这京城谁来守?”

    “到那时候,是你张侍郎带着兵部的几个文吏,去京城门楼子上拔刀?”

    张朗张了张嘴,整个人顿时瘫软地上,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新任的礼部尚书刘庸见状,小心翼翼地把饭碗往旁边的木凳上一放,起身出列,弓着腰说出了第二条路。

    “陛下,前朝遇到这等边关大疫与强敌合围的死局,亦有定例。”

    “臣请朝廷遣一使臣出关,携上等丝帛三万匹,白银十万两,去与赫连王庭议和!”

    “就说朝廷愿意与王庭互市,以岁币换他们退兵。先把城外的胡兵安抚住,关内这大疫,再派医官慢慢治理……”

    没等老皇帝开口,旁边大口吞嚼着糟鱼的户部尚书许有德直接冷笑出声。

    许有德把手里的碗筷啪地往地上一放,直接用手指着刘庸的脸皮。

    “议和?刘尚书!你在礼部大堂坐板凳坐废脑子了?”

    “你知道现今户部大库里还剩多少现银?”

    “镇北关四万官兵和民夫,一天吃嚼和消耗的箭矢就要八千两现银!”

    “你还要给胡兵送白银十万两?你拿什么送?拿你们礼部官员的宅子去抵?”

    许有德根本不留情面,话语愈发凶狠:

    “再者,那是寻常的打仗?赫连把熬烂了的毒尸当飞石往内城里砸!碰着皮肉就溃烂!他们下了这等断子绝孙的死手,是为了跟你求那几匹丝帛?”

    “他们要的是陛下坐的那把龙椅,要的是我们中原的万里江山!你现在去议和,就是把把脖子洗干净了往胡人的马刀底下送!”

    刘庸被这实打实的数目和重话怼得面色通红,往后倒退了两步,一头扎回人堆里,再不敢吱声。

    刑部尚书孙诚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硬着头皮迈进大殿正中。

    “陛下,既然镇北关已经成了连生石灰都压不住的绝地,又不能添兵,又不能议和,不如……不如索性彻底斩断它和京城的来往!”

    “朝廷下一道明旨,赏赐镇北关总兵铁兰山公爵之位,官阶升至极品,给他手底下所有官兵加官进爵。”

    “但从今日起,朝廷一粒米、一个兵都不往关里送!让他们在那孤城里和胡兵耗,让他们自生自灭!用几万将士的性命,拖死胡兵的主力!”

    孙诚这席冷血至极的话一出来,旁边的官员听得齐齐打了个寒颤。

    一直默不作声、一口口嚼着难以下咽红米饭的内阁首辅徐阶,终于停下了下巴。

    徐阶视线落在孙诚身上。

    “孙尚书,你是掌管大乾刑狱利臣,怎说出这等迫人投降的混账话?”

    徐阶说话平静如水,却比许有德的叫骂更压人。

    “你当真以为铁兰山和前线的四百名军校全是没长脑子的蠢货?朝廷明旨下达,说是重赏,实则断粮绝路。关里四万军民当即就会彻底寒心。”

    “这人心要是散了,军心一乱,不用胡狗去撞门,关里的活人自己就会把镇北关的大门推开了。”

    徐阶将目光转向高台上的天子,字字扎准要害:

    “一旦前线官兵开门降了赫连,胡人铁骑将再无遮挡!从镇北关到这京畿大营,一路平川,连道像样的关隘都没有。三日之内,战马就能踩过北马道!”

    “到了那一步,朝廷不仅没了关防,还要在史书上留下一个背弃守土良将、舍弃满城忠烈的万年骂名!”

    徐阶冷冷地看着孙诚:

    “孙尚书,你的意思是,这笔账,你一个人背得起吗?”

    孙诚脸色灰暗,赶紧低头退回队伍,心底大骂自己是蠢货。

    老皇帝盯着殿正站着站直身子的徐阶,双手抓紧了龙椅的扶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老皇帝声音陡然加重,带着震慑大殿的帝王怒意。

    “京营不能动,银钱拿不出,关又放弃不得!”

    “徐阶,你是大乾的首辅,你来告诉这满朝文武,朕这漏雨的祖屋,究竟该怎么修!”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僵住。

    所有大员都听得出来,天子已经把刀架在了首辅的脖子上。

    徐阶整齐地整理了一番头上的乌纱,步子稳当地走到殿前,深深鞠躬。

    “陛下,各位同僚。”徐阶转身面向百官,声音传遍每一处角落,“陛下方才提及老农与别院,根本不是有了舍弃京师、南迁逃跑的打算!”

    这句一出,百官的眼神全变了。

    徐阶继续说道:

    “陛下若是真要弃关,何必在朝会上费尽口舌呢?”

    “陛下今日赐下江南的糙米饭与糟鱼,是要看清楚,我们这些拿着朝廷高俸禄的臣子,有谁真把大乾的江山看着了心里!屋顶漏雨,不拿自己的钱钱出来修,反倒想着让陛下抛下祖业去住别院,这是为臣子的不忠!”

    百官听完,心里猛地一抽。

    ???好家伙,这又是哪出?

    搞半天原来坑在这里等着我们。

    内阁首辅和皇上做着配合,逼着他们这帮有家底的大臣,自己掏腰包替朝廷填军饷的窟窿!

    徐阶自然没有把内心的筹谋直说出来。

    他在脑中算得极清:

    明面上,朝廷必须大肆铺张,把京城几大粮库敞开,把太医院的药材全装车,敲锣打鼓地往北境送。

    让天下人、让关里卖命的铁兰山看到。

    朝廷没有绝他们后路,大乾和镇北关共存亡。

    这样,关内的人心才封得住。

    而暗地里,许有德拿天子剑下去抄江南富商的家,抄出来的那几百万两雪白真金和堆成山的粮米。

    除了留出一半运往北境接应战事,剩下的一大半,直接留在江南!

    留下的这笔巨款,就在江南就地招揽工匠,拓宽河道,秘密修缮江南官衙。

    那所谓的“老农别院”,根本不是现在住。

    而是用商人的钱,替陛下提前在江南备下一条谁也打不乱的后路!

    这条暗线,绝对不能在朝堂上露一丝风声。

    这是他和高台坐在龙椅上那位,两人的绝对默契。

    老皇帝听完了徐阶的话,目光落在徐阶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

    看了足足半晌,老皇帝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去。

    他重新端起御案边缘那盏完全凉透的茶水,把杯里的苦茶一口全灌进了喉咙里。

    把杯子往桌上一扣,老皇帝发出低沉且舒坦的笑声。

    “首辅老成谋国。”老皇帝说道,“既是如此,便按徐阁老的章程办。百官捐资充饷,三日内报到户部。”

    “许有德,你带着尚书府的印信,明日天一亮就出京,去江南!不把药材和钱粮给朕带回来,你便不用回京城见朕了!”

    “臣遵旨!”许有德叩首。

    一场逼迫百官出血、秘密营建江南后队的通天大局,就在这几连环对话与演戏间,定下了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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