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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怎么一点都不痛啊!

    “医官!医官!”

    那挨了两鞭子的讼棍,把脸硬生生挤在两根铁柱中间,朝外头高喊。

    这动静在一片翻滚惨嚎的底牢里,显得极为扎耳。

    老孙本来就心烦意乱,但也只好提着药箱,大步流星逼近第九间牢房。

    “你又在作甚妖法!”老孙厉声喝骂,指着里头,“方才装死挨了鞭子还不够,现在又想讨打?”

    讼棍整个人贴在铁栅上,顾不得后背皮开肉绽的鞭伤。

    他那张干瘦的脸上全无方才的叫嚣,只剩下满脸的茫然与惊悚。

    “大人!”讼棍扯着嗓子,唾沫星子乱飞,“你适才,到底给没给我种那毒水!”

    老孙眉头拧成个疙瘩。

    “什么混账话!老夫亲手划开的口子,亲手涂的药膏!”老孙怒极反笑,“怎么,你还嫌不够?”

    讼棍拼命摇头,把左手小臂从铁栅缝隙里强行塞了出来。

    “可是大人,我这胳膊……”讼棍声音发起抖来,脱口喊出,“怎么一点都不痛啊!”

    这句话砸出来,老孙原本怒气冲冲的脚步,猛地钉死在青石板上。

    怎么可能不痛!

    隔壁那几十个气血旺盛的壮汉,此刻全都在地上打滚。

    有人已经把手背上的皮抓破,恨不得连肉一块剜下来。

    这死人膏沾之即烂,能把骨髓都烧透。

    “开锁!”老孙顾不得许多,回头冲着狱卒大吼。

    狱卒慌忙摸出钥匙,手忙脚乱地捅开铜锁。

    铁门刚推开一道缝,老孙一头撞了进去。枯瘦的手指一把薅住讼棍伸在半空中的左臂。

    “提灯!”老孙头也不回地喝道。

    医工小李赶紧凑上前,把手里的油灯压低。

    昏黄的光晕打在讼棍的小臂上。

    那道划开半寸的刀口,完完整整暴露在两人面前。

    老孙看清那伤口的瞬间,呼吸骤然停滞。

    没有红肿,没有翻卷的烂肉,更没有令人作呕的黄浊水疱。

    刀口边缘平平整整,上面只覆盖着一层暗褐色的干瘪血痂。连周围的皮肉都未曾发红,这分明就是一道再寻常不过的浅表刀伤,此刻甚至已经开始结痂收口了。

    “这……”小李瞪圆了眼睛,手里的灯杆跟着晃了一下。

    老孙什么话都没说,按在讼棍手腕的寸关尺上。

    他闭上眼,仔细探查这泼皮体内的血气营卫。

    重按,脉沉而不绝!

    轻取,流利而不滑!

    脉象沉缓,平稳有力……

    “嘶!”

    这人因为惊恐,心跳略快些许,却绝无旁人那种毒气入腑、气血溃败的洪大急促之兆。

    这泼皮,压根就没有中毒!

    “先生。”小李在旁边颤声发问,“是不是方才给他种毒的时候,刀口划得太浅,那毒浆子没沾足?”

    “胡扯!”老孙断然反驳。

    他指着隔壁牢房的方向。

    “同是一碗死人膏,老夫下的分量一模一样!你听听外头的动静,那些人碰上一点就烂穿肠肚,这绝毒根本不是分量多寡能说得清的!”

    老孙松开讼棍的脉门,身子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他脑子里翻江倒海,各种念头疯狂冲撞。

    若是这毒浆没种上,钦差大人的种痘之法便彻底成了废纸。

    这底牢里的五十个死囚,连同镇北关四万军民,依旧只能在城里等死。

    可若是这毒浆种上了……

    老孙盯着讼棍那张猥琐惊恐的脸,心跳加快。

    “老实交代!你进牢子前,到底吃过什么!碰过什么!”

    老孙揪住讼棍的衣领,厉声逼问。

    讼棍见到面前这医官露出这样的神色,心底惊恐和疑惑无比!

    被吓得半死,先连连告饶再说。

    “小人冤枉啊!小人进牢半年了,日日吃的都是发霉的糙米饼子,喝的都是这牢里打上来的井水。别的什么都没吃过啊!”

    老孙死死抓着他不放:“你这身子,往日得过什么重病没有?”

    讼棍结结巴巴地回答:“前年……前年得过一场大伤寒,差点死了,后来自己硬熬挺过来了。别的,别的真没有了!”

    老孙松开他,脑中电转。

    伤寒?不对。

    伤寒不能克制疫母。

    井水?牢饭?更不可能。

    如果不是药的问题,那就是人的问题!

    难道是这泼皮天生血气里就带着克制绝毒的东西?

    老孙行医大半辈子,古籍上也见过那些天生奇经八脉异于常人的例子。

    若真是如此,这个卑贱如泥、平日里只会在街头惹是生非的讼棍,便是镇北关四万条人命、乃至大乾北境万里江山的唯一活命药引!

    “赵将军!”老孙霍然起身,疯了一般冲出牢门。

    赵横正站在过道里,被老孙这副癫狂模样惊住。

    还没等他开口,老孙一把揪住赵横胸前的甲胄。

    “备马!即刻备马!”老孙声音嘶哑,双目赤红,贴着赵横的脸在咆哮,“随老夫去行辕!此事通天,必须面呈钦差大人!”

    赵横神色剧变。

    他从未见过这位稳重的医官如此失态。

    于是赵横没有任何废话,反手推开狱卒,大步朝外走去。

    “牵马!”

    半炷香后。

    镇北关中,两骑快马自城西死狱狂驰而出。

    马蹄声急促而杂乱,踏碎了长街沉闷的空气。

    大雪迎面扑来,老孙裹紧了破羊皮袄,双手攥着缰绳,拼了老命跟在赵横马后,直扑钦差行辕。

    ……

    与此同时,钦差行辕大堂。

    堂内炭火烧得很足,却驱不散空气里的寒意。

    许清欢坐在宽大主位上,案几前堆满了各处报上来的公文。

    她眉眼间透着连日鏖战的冷肃。

    青雀端着一碗热汤挑帘进屋,快步走到案旁,将陶碗放下。

    “大人,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吧。您已经两日未曾合眼了。”青雀小声劝慰。

    许清欢没有抬头,视线钉在那份刚送来的伤亡名册上。

    “喝不下。”许清欢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她拿起朱砂笔,在一排名字上划过,留下一道刺眼的红痕。

    “刘三,内城菜贩。一家五口,今晨绝户。”许清欢念出一个名字。

    她指尖挪到下一行。

    “张老铁,城南铁匠。染疫后为保婆娘,自己用铁丝锁了门,一把火烧了自家铺子。”

    许清欢把册子摔在案上。

    “南十字街,昨日清晨报上来的是三百人染疫。到了昨夜子时,这个数目翻了一倍,变成了六百。”

    许清欢抬起头,看向青雀。

    “今天早晨,活死人院那边传来的册子,南十字街已经彻底封死了。一整条街,一千七百口人,全部烂在屋里,无一人生还。”

    青雀倒吸一口冷气,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这还只是内城的一角。”许清欢站起身,走到大堂正中沙盘前,手指划过镇北关几处坊市。

    “城西盐商老宅改建的活死人院,昨日送进去八百人。”

    许清欢微微一顿,叹了口气。

    “今日清晨,里头抬出来的尸体,足足有两千具。”

    许清欢闭上眼。

    “青雀,你知道我最恨陈长风什么吗?”许清欢声音压得很低。

    “他要杀人,大可带着兵来撞城门。可他却把老百姓逼得自己锁门自焚,逼着这城里的活人不敢去救死人。”

    “他不仅要毁了这座城,他还要把我们所有人的胆子,把大乾军民的脊梁,一点一点给熬化了。”

    许清欢看着沙盘上那些插着红色小旗的地方。

    每一面红旗,都代表一个疫区。

    “铁帅今日清晨来信,北偏门守军里,已经有十二个人出现了呕吐发热的症状。”

    许清欢闭上双眼,陷入思索:“铁帅把这十二个人,连同他们的伍长、什长,一共三十六人,直接就地处决,尸体烧成了灰。”

    青雀听得手脚冰凉。

    “压不住的。”许清欢睁开眼,“铁帅的刀再快,也砍不绝这顺风飘进来的死气。”

    “城外的坑已经挖不下了,生石灰用去了一大半。那五十个死囚,是最后一步棋。”

    许清欢坐回太师椅。

    “如果他们全死了,这镇北关,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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