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踢了一脚地上的布袋子。
“这玩意砸完,你们就赶着出来捡?”
旁边一个老太太脱口接了一句。
“那可不,年年都指望这点……”
话刚出口,老太太眼珠子猛的瞪圆。
她一把扔了手里的筐,双手捂住嘴,嗓子里发出抽气声。
腿一软,直接跪在泥坑里。
周围趴在地上抠果子的人动作齐刷刷定住。
有个壮汉脖子一梗,手背上的青筋蹦起。
结结巴巴憋出一句。
“真话雨下完了,接下来三个时辰咱们能说自己想说的话了!”
这句一出,整条街喧闹起来。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巴掌,有人嘴皮子直哆嗦,发不出声。
脑子里,田小雨的声音震的陈默耳朵疼。
“老公你听见没,三个小时的新手保护期啊,这破地方还带中场休息的?”
“麻溜的,赶紧套他们的话,把这镇子的底裤都扒干净!”
陈默眼皮半掀,视线落在一个抱着木盆的中年男人身上。
“这果子干什么用的?”
男人条件反射张嘴想喊没用,舌尖刚抵住牙膛又猛的往后一缩。
他指甲抠着木盆边缘,木茬子扎进肉里都没撒手。
“吃了这果子,一个时辰内必须说真话,谁问都瞒不住。”
陈默下巴微微一点。
“既然是让人说真话的东西,干嘛非得说是毒药?”
男人手背在衣服上蹭了两下,脖子往后缩了半寸。
“因为对我们来说,它就是要命的玩意儿。”
他抬起手,指着街口一扇被炸飞门框的铺子。
“我们只要被这果子砸到,果子立马就炸,砸的越多炸的越惨。”
“刚才要是我们在外头,现在连全尸都拼凑不齐了。”
陈默继续问。
“既然是要命的东西,你们怎么还捡?”
街面上瞬间没音了,所有人把手里的筐和盆捂在胸口。
视线全垂在泥地里,没一个人敢接话。
最后,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踢着泥巴冒了一句。
“我们要把果子拿去巫师坟头……磕头用的。”
旁边的女人一把将她薅到怀里,手抖的快把孩子的衣领扯破了。
陈默眉头微皱。
“什么巫师?”
旅店的老板贴着墙根挪出来,身上的长衫被果浆染成暗红色。
湿哒哒的贴在胸膛上,他抓着下巴上的胡子扯下两根,这才走到陈默对面。
“咱这地界儿,早先不叫谎言镇。”
他盯着地上一滩水洼。
“叫真话镇,那时候谁也没长说瞎话的心眼。”
“镇子里很和睦,大家都说真话。”
“直到几十年前,镇上的后生阿远,大雪天背回来一个满身是血的女人。”
“那女人是个巫师,可大伙儿不知道,阿远也不知道。”
“阿远把她安置在自家木屋,给她熬药喂饭,连着几宿没合眼。”
“女人醒了,阿远成了亲,就在镇上住了下来。”
拄着拐的老头在旁边敲了两下地砖,石子崩开。
“后来不知怎的,阿远知道了她巫师的身份,”
“就起了歪心思,想要夺取她的能力,自己成为大巫。”
“他就扯谎说山里头有宝贝,把巫师骗进去下了死手。”
瘦老板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巫师临死前看明白了,质问阿远为什么要骗她,真话镇不是应该都说真话吗?。”
“阿远嘲笑她天真,幼稚。谁规定真话镇说的一定是真话?”
“巫师咽气前用最后一口气发了诅咒,说真话镇的人既然这么爱撒谎,那就让整个镇子世世代代泡在谎话里。”
“从那以后,谁敢往外蹦半句真话,天上就掉这种炸人的果子。”
“阿远在头一场真话雨里,直接被果子炸死了。”
街上的人安静的出奇,只有寒风穿过窗户的声音。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眼泪往下掉,砸在竹篮里的黑果子上。
陈默脚尖在地上碾了碾。
“所以你们年年捡果子上坟,是盼着死人发善心?”
瘦老板使劲点头。
“这是给巫师认错的贡品,盼着他哪天听见大伙儿的心里话。”
“把这活受罪的日子给了结了。”
陈默冷笑一声。
“下黑手的人都炸死了,这诅咒还没完?”
老头的拐杖掉在地上,他弯着腰,半天没伸手去捡。
“死的是他,可他造的孽,把咱们全拉下水了,只能跪着熬。”
陈默盯住老头那双浑浊的眼。
“解了诅咒,你们就能正常活着了?”
空气安静下来,前排几个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石板上拖出动静。
刚才掉眼泪的女人,猛的扭过头去,在这个时候谁也没法隐瞒。
瘦老板嘴角耷拉下来,眼眶四周红了一圈。
“怕是不能了。”
他吐出两个字,停顿一下,喉咙里发出粗喘。
“现在说瞎话不用脑子,张嘴就来。”
“现在我们几乎都忘记说真话是啥样了。”
脑子里,田小雨翻了个白眼,打断这沉闷的气氛。
“老公,甭听他们磨叽了!我这雷达显示北边树林子里红点亮起。”
“肯定有硬货!”
陈默视线扫过瘦老板手里的真言果。
“既然有三个小时的安全期,你们怎么不自己吃两口果子?”
“把心里的烂事倒干净?”
瘦老板呼吸停滞,身体下意识往后仰。
“哪敢吃啊!果子本来就不够上供的。”
“再说了,吃完一个时辰内,心里那些事全得倒出来……”
他用力搓着衣角。
“把自己干的亏心事说出来给人听,谁能熬的住那个?”
陈默不再开口,转身面向正北方,天边的雾气不断翻滚。
田小雨的声音更精神了。
“快快快!高能反应越来越强了,老公,整起!”
陈默弯下腰,双手穿过帆布袋的提手往肩膀上一抡。
几百斤的真言果,稳稳扛在肩上。
见他迈腿,瘦老板往前冲了两步,手掌悬在半空。
“你要去迷雾森林?”
“嗯。”
“里头有守山的,还有巫师下的死咒。”
瘦老板脚跟发软,差点没站稳。
“你进去,只有死路一条。”
陈默停下脚,偏过头看着他。
“你这是怕我死里头?”
瘦老板愣了一下,紧接着大脑空白,他拼命摇头,咬着下嘴唇。
“这么多年没有人能活着走出那片森林!”
陈默看着他的模样,嘴角勾起。
“看来,你这回说真话了。”
瘦老板嘴唇微动,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陈默没再搭理这帮满腹鬼胎的镇民,军靴踩着满地的泥浆,大步走向浓雾深处。
身后,几十号人抱着盆,杵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老头捡起拐杖开口。
“他到底是个什么人?能把真话果随便捡的活阎王。”
“他进去,要是把巫师惹急了咋办?”
瘦老板腿一软,坐在泥坑里。
“我不知道……”
远处,迷雾森林深处。
吼——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闷响,震的石板乱颤。
翻滚的浓雾散开,两只血眼在黑暗里锁定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