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陌从美国回来，直接回了江城。
一方面是为了办换国籍的手续，需要户口本原件。
另一方面，是答应了鹿溪，去剧组探班的时候帮她带江城的老字号吃食。
鹿溪在西北拍戏，信号差得跟什么似的，发消息过来十条里有九条是在抱怨剧组盒饭不合胃口。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从机场到家的路上，苏陌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比他离开时也多了几栋正在建的高楼。
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那种熟悉的气息，一钻进鼻子就认得出来。
苏陌站在小区门口，仰头看了看那栋老楼。
“真是有一阵没回来了啊。”
和其他在外地上大学的学生一样，他回家的次数也很少了。
尤其是前几年老苏和赵女士满世界跑，他自己又因为各种事在国内到处飞，一家人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离家的距离倒是越来越远。
“有爱的家庭养出恋家的鸟，无爱的家庭养出自由的鸟，时好时坏的家庭，养出一边恋家一边想自由的鸟啊。”
旁边早餐摊的大爷认出了他，隔着热气腾腾的蒸笼喊了一声。
“小陌？”
苏陌看过去，是开早餐摊的张爷爷。
以前他上学前经常在这买掉渣饼，张爷爷总是多给他夹一片里脊肉，说“要多吃才有力气读书”。
“张爷爷，您还记得我啊。”
张爷爷乐呵呵地舀着豆浆，嗓门洪亮地朝旁边几个正在吃早餐的顾客招呼：“看看，看看！这可是20年江省的状元郎！就住咱这小区！”
状元郎…
苏陌眼中闪过一抹怀念，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张爷爷手脚麻利地做了一个掉渣饼，用纸袋包好递过来：“来，爷爷请你吃早饭。”
苏陌摆手：“不用不用，张爷爷您太客气了。”
“拿着！”张爷爷硬塞进他手里，“就当是给爷爷的早餐摊子沾一些文曲星的仙气！回头我跟我孙子说，你小时候天天吃我做的饼，所以考了状元！”
“那再来两份，谢谢张爷爷。”
“好嘞！”
走之前苏陌还是付了块钱，张爷爷在后面喊“你这孩子”，苏陌已经拎着三份早餐溜进了单元楼。
他刚推开门，就看到赵春华从卧室里走出来。她显然是被开门声惊醒的，头发还没来得及梳，但看到是儿子，脸上的睡意立刻换成了笑容。
“听到动静我就起来了，真是你。”
“买了掉渣饼，还热着。”
赵春华接过来，转身去厨房烧了水，泡了两杯茶。
“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
“回来拿点东西。”苏陌喝了一口茶，江城的水质偏软，泡出来的茶比苏城的更柔，然后开始啃起饼，“妈，咱家户口本在哪？”
“在盒子里放着，怎么突然要户口本了？”
赵春华看向苏陌的眼神里带着点无奈，“要领证的话，你还没到法定婚龄吧？”
苏陌嘴里塞着饼，含糊地“嗯”了一声：“不是现在领。”
赵春华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神里浮起一丝无奈和认真：“小陌。”
“嗯？”
“三个姑娘都是好孩子，妈妈不是老古董，但你之后跟小溪领证之后，也要给雪雪和沐沐一个交代。”
苏陌放下饼，干脆把话挑明：“放心吧，我都计划好了。”
他把换国籍娶三个老婆、之后再以外籍身份回国的计划大致说了一遍，没有说得太细，但核心逻辑交代清楚了。
“只可惜在国内，婚礼只能给小溪办了。”苏陌有些遗憾，“沐沐和雪雪的话，要到国外才能补上。”
赵春华消化完信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已经规划得很好了，你从小就有主意，这么大的事，你既然能安排妥当，我和你爸就信你。”
“雪雪呢，身体怎么样了？”
“她一切都好，身体倒是没什么，就是心静不下来，总觉得给我添了麻烦。”
苏陌摇摇头，把话题岔开，“妈，不用担心那边，我都能处理好，您呢，怎么今天起这么早？”
赵春华慢悠悠地喝了口热茶，说：“年纪大了，觉少，今天我半夜三点就醒了，想事情想到刚才。”
苏陌看了眼时间，刚过六点，“想事情想三个小时？不累吗？”
“不会啊。”
赵春华轻轻摇头，目光有些悠远，“把你从小婴儿想到会走会跑，再想到你和小溪沐沐她们去外面读书…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苏陌听完，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涩涩的。
自从去了苏城，他回家确实不多了。
“赵女士，”苏陌装作无事发生，语气放得很随意，“您之后要是没事，就和老苏还有沈姨他们去苏城呗，那边房子又不是住不下，到时候咱能天天见。”
赵春华揉了揉苏陌的头，手心的温度和动作里的慈爱和曾经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
“哪不一样？”
赵春华收回手，重新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语气很淡，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孩子在身边，和跑去孩子身边，是两码事。”
“你小时候，家是你的整个世界。后来你长大了，世界变成了你的家。”
“妈妈不懂你生意上的事，但妈妈知道，人飞得越高，能落脚的枝头就越少。”
“我和你爸更想在家里等你。”
听完，苏陌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他的阅历让他说不出这段话。
苏陌没想到，他到现在还能从赵女士那学到新东西。
小孩子在童年时期对父母有天然的崇拜，会把父母当成全世界最棒的人。
他们也乐意扮演并巩固这个角色，把自己装扮成无所不能的超人。
但苏陌这副年幼的身体里装着的，是一个成熟的灵魂，所以他在这辈子的童年中，已经早早就对苏洵和赵春华失去了“幻想”。
他清晰地知道两人的能力边界在哪里，知道两人能做到什么、做不到什么。
就像《卧虎藏龙》里玉娇龙对碧眼狐狸说的那句话：“你给了我一个江湖的梦，当我发现我能超过你，你不知我有多么害怕，我看到不到世界的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又能跟随谁。”
少年在第一次发现，这对在印象中总是无所不能的引领者，也会找不到答案时，他漫长的青春期就该结束了。
可是现在，苏陌听着赵春华那些话，他忽然发现自己曾经的看法可能也有差错。
苏陌原先以为自己已经站得足够高了。
身价不可估算、资产遍及全球、能调动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资源。他所见所得，已经远超老苏和赵女士。
可现在看来，母亲在孩子的事情上，是有bUff加成的。
苏陌端着茶杯，良久，他低头轻笑一声：“感君此言良久立。”
赵春华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苏陌抬起头，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站起来，“妈，我回房间补会儿觉，中午想吃您做的蒸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