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达商会这么大一支车队进村,自然瞒不过人。
何况牛家村本就不大,平日里谁家杀头猪,都能引来半村人围观。
如今突然来了这么多高头大马,还有插着万达商会旗号的车队,顷刻间便惊动了全村。
正在晒柴的停了手,补网的抬起头,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边,几个光屁股小娃更是兴奋得满村乱跑。
“来大人物啦!”
“好多马!”
“还有大箱子!”
没多久,村道两侧便围满了人,众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是哪家的贵人?”
“看旗子,像是万达商会。”
“万达商会来咱们村做什么?”
“莫不是谁欠了他们银子?”
“呸,你见过讨债还带这么多车马的?”
正议论着,人群忽然让开一条路。
一个五十余岁的老者快步赶来,正是牛家村里长。
听闻上面来了大人物,里长新打的拐杖都扔了,一路小跑到了近前赶紧整理衣襟,朝唐达行礼。
“不知贵客临门,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唐达下车回了一礼,态度倒也客气:“老人家可是此地里长?”
“正是。”
“那便好。”
唐达笑道:“在下万达商会唐达,此番奉应国公之命,专程来贵村寻一人。”
里长心头一跳。
应国公这三个字的分量,落在一个小小乡村里,比县太爷亲临还吓人。
他腰顿时弯得更低:“敢问唐会长,所寻何人?”
唐达道:“牛钝,他破解千金题,我万达商会特来奉上千两赏金的!”
“牛什么?”里长抬起头。
唐达以为他没听清,大声道:“牛钝啊!”
里长:“什么钝?”
不是.....你耳朵有毛病是吗?唐达耐着性子道:“淮安府沭阳县西乡牛家村人牛钝!”
“牛……牛钝?”里长这回听得清清楚楚,却更懵了。
身后的村民也渐渐安静下来。
片刻后,人群里有人低声道:“是不是那个牛钝?”
旁边人回答:“咱村还有第二个牛钝?”
“……”
里长脸上的神情越发古怪,迟疑道:“唐会长寻他,是不是……寻错人了?”
唐达失笑:“姓名、籍贯皆对,怎会寻错?他破解了本商会所出的天地之题,正是这次千金悬赏的得主。”
“真是牛钝破解了千金题,获得千金悬赏?”
里长瞪大眼睛,感觉像是在做梦。
牛钝这小子,在牛家村是公认的怪人、闲人、废人。
年少时倒也读过几年书,还考了个童生,那时候牛家人高兴坏了,族里甚至有人说此子往后怕是能考个秀才,光耀门楣。
结果往后十来年,再无寸进,秀才没考上,田也不好好种,活也不好好干。
平日里行为怪异思维跳脱,说话时而颠三倒四,时而语出惊人,口无遮拦不拘礼法。
旁人读书修身耕田务工,唯独他整日游手好闲四处晃悠,见事好奇遇事深究,凡事都要刨根问底。
别人二十五岁,孩子都会满村跑了。
牛钝二十五岁还是一个人,倒不是家里没给他说亲。
说过,只是姑娘家一打听:没田产,没正经营生,功名也止步童生,还喜欢拉着人问“若把石头扔得足够远,会不会永远落不到地上”。
媒婆听完都沉默了,姑娘家更沉默,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愿意提了。
牛钝这般怪异性子,自然融不进成年人的圈子,整日只能与村中稚童嬉闹为伴。
无妻无业,整日在村里游荡,活脱脱一个守村闲人。
全村上下都暗中鄙视他,没少在背后嘲笑他。
可现在……唐达告诉他们,就是这个全村都觉得没出息的家伙,破解了举国都在议论的千金题。
里长只觉得这世道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唐达见他久久不语,还以为对方只是太过震惊,于是笑着客套了一句:“贵村当真是卧虎藏龙,竟有如此大才隐于乡野。”
里长嘴角动了动,很想说一句:唐会长,您对“卧虎藏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可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当着这么多人,总不能拆自家村人的台。
于是里长立刻换上一副与有荣焉的神情:“哪里,哪里,牛钝这孩子自幼便与旁人不同。”
这话其实没错,就是从前说这句话时,通常不是夸人。
里长转过身,大手一挥:“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寻牛钝!东边河沟看看,还有他家,再去村后树林瞧瞧,都赶紧去!”
几个年轻村民连忙应声。
“别找了,我在这呢!”
这时,方才那名被打发走的蓬头闲汉,从人群里扒拉出来,咧嘴大笑:“原来你们是来找我的,早说啊!”
他在一旁看热闹看了半晌,原来对方是来找自己的,自己也吃了一惊。
唐达:“……”
伙计们:“……”
唐达脸上的客套笑容凝固,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又扭头看了一眼身旁随从。
那眼神像是在问:是他?
随从也一脸茫然。
别问我。
方才就是您让我们把人赶走的。
唐达又看回闲汉,见他衣衫褴褛,满身泥水,笑得憨厚,方才一路跟着车队问东问西,险些把几个伙计问得怀疑人生。
便是此人写出惊世答案、让应国公都亲自点名召见的人?
唐达一时间竟生出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这就好比你跋山涉水,捧着重金来寻隐世高人。
脑中想的是白衣飘飘,负手山巅,结果到了地方一看,高人刚才正在帮你推车,推完还被你嫌烦,赶一边去了。
唐达毕竟是做大买卖的人,短暂错愕后,他立刻回过神来。
脸上的神色瞬间郑重,整了整衣冠,上前两步拱手躬身:“原来先生便是牛钝!方才唐某有眼不识真才多有怠慢,还望先生勿怪。”
牛钝眨眨眼:“无妨,我也没生气。”
唐达闻言心中暗松一口气,随后侧身抬手,数名伙计立刻抬着沉重木箱上前。
“砰!”
箱子落地,箱盖打开,白花花的银锭映入所有人眼帘。
日光虽淡银光却亮,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嘶……”
有人眼睛都直了。
一千两银子,对于村中绝大多数人而言,无意是一笔只存在于做梦时的巨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