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达神色肃然,朗声道:“牛先生破解天地之题,所作之答,深合应国公心中真机,依悬榜所言赏白银千两,今日唐某奉国公之命,亲自送赏。”
说罢,他双手托起封存好的赏银凭据,郑重交到牛钝手中。
随后转身,面向四周村民,声音陡然拔高:“我万达商会既敢张榜天下,便敢兑现天下!”
“悬榜求贤,重金取才,凡有所诺,绝不食言!一言既出,一诺千金!”
最后四字落下,早已准备好的伙计猛地一挥手:“起乐!”
一时间锣鼓齐鸣,原本安静的小村子,瞬间热闹得像是谁家一口气娶了八房媳妇。
牛钝还没反应过来,两名伙计已经捧着一身崭新的大红锦袍走来。
“牛先生,请更衣。”
“啊?”牛钝低头看看自己满是泥水的破衣裳,又看看那件红得刺眼的锦袍。
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又有人捧出一顶扎着红花的冠帽。
牛钝:“……”
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破解天地之谜,好像比成亲还费衣裳。
不过众目睽睽之下,他终究没有拒绝。
不多时破旧粗衣换成大红锦袍,乱糟糟的头发也被重新束好,再戴上那朵极其喜庆的大红花。
牛钝整个人顿时从“村口闲汉”,变成了“今日不知中了什么榜的喜庆人物”。
若不是旁边没牵着新娘子,只怕第一次看见的人都得先道一声百年好合。
但不得不说,万达商会搞的排场确实够大,千两白银摆在身前,锣鼓唢呐吹在身后,万达商会会长亲自作陪,周围上百村民围观。
放眼牛家村几十年,也没出过这么大的场面。
两个随行的画师更是不敢耽误,在一旁支起画架铺纸研墨。
一个画牛钝,一个画送赏盛况,将今日这乡野奇才一朝扬名的场面,完整留下。
牛钝站在银箱前,胸前挂着大红花,听着耳边震天响的唢呐,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而真正恍惚的,是周围村民。
他们炸开了锅,风向更是一百八十度逆转。
此前人人嘲讽牛钝不务正业,怪异无能,整日闲逛,白读了那么多年书,现在个个交口称赞连连吹捧。
“我早就说过,牛钝这孩子不一般!”
“是啊,这孩子自幼便聪慧异常,心思异于常人。”
“寻常人只知耕田种地,唯独他爱深究事理,本就是大才之相!”
“果然高人藏于乡野,我辈凡夫肉眼凡胎,不识真贤!”
一时间,吹捧恭维之声此起彼伏。
方才还满村嫌弃的守村闲人,眨眼成了“自幼聪慧”“天资不凡”“胸怀大志”“真人不露相”。
若林川在此,大概会很欣慰,某些人类习性,果然跨越时代历久弥新。
有钱之前,你做什么都叫不务正业。
有钱之后,你做的每一件怪事,都叫高人风范。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忽有村民想起什么。
“快!牛叔和牛婶还在田里!快去叫人!”
几个腿脚利索的年轻人立刻往村外跑。
没过多久,两名满身泥土、还扛着农具的老人匆匆赶回来。
正是牛钝父母。
二老一路赶得气喘吁吁,还没进人群,便听见锣鼓喧天。
等挤到最前头,脚步猛然停住。
他们先看见了牛钝,一身大红锦袍,胸前戴花,身旁站着衣着体面的唐达。
再往下一看,一箱箱雪白银锭,整整齐齐摆在面前。
二老顿时僵住,牛父手一松,锄头落在地上砸在脚面上,将他惊醒,半天才挤出一句:“这……这是……”
里长笑得满脸褶子:“老牛啊,你家祖坟冒青烟了!你儿子解开了千金题,这些银子全是他的!”
牛父看着银子,又看儿子。
似乎怎么都没法把眼前这个一身红袍的年轻人,和自家那个整日满村闲逛、叫他操碎了心的儿子合在一起。
这些年来,为了儿子夫妻二人没少受气。
别人家的儿子十七八岁便成亲,二十出头已经能扛起一家。
偏偏自家这个读书读不上去,地也不爱种,整日净琢磨些不知道有什么用的东西。
亲戚问起来,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答。
牛父气急时,曾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若再这般混下去,往后莫说是我牛家的种!”
牛母更是没少掉眼泪:“你便不能学学旁人,好生过日子?”
可如今,那个所有人眼里的不成器的东西,站在他们面前,身披锦袍,胸戴红花,千两白银堆在脚边。
连京师来的大商会会长,都对他礼敬有加。
牛母眼眶一下便红了。
牛父也是眼睛一酸,昔日那些责骂、抱怨、不满,在这一刻,突然全都说不出口了,剩下的只有一种近乎不真实的骄傲。
周围乡亲已经纷纷涌上来恭贺。
“老牛,好福气啊!”
“养了个大才子!”
“往后你们老两口可享福喽!”
“牛钝这孩子,我早知他有出息!”
牛父听着这些话,腰杆不知不觉便挺直了几分。
牛母一边擦眼泪,一边笑。
而站在人群中央的牛钝,也跟着笑。
只不过笑着笑着,目光慢慢在人群中扫过。
这些人当初可没少嘲笑奚落自己,动辄辱骂痴傻,读书读坏了脑袋,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牛钝其实都记得,他不是记仇的人,可不记仇不等于不记事。
十几年了,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气,到了今日总算有了一个能吐出来的机会。
他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看到四叔在那,笑意顿时更浓,抬手扶了扶胸前的大红花站直身子。
“四叔。”
牛钝朗声道:“往年你总笑我无用,日日夸你家儿子聪慧能干,在沂河捕鱼一年能赚十余两银子。”
说到这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一箱箱白花花的银锭。
又抬起头,笑容灿烂:“四叔,今日你再看看,是你儿子一年捕鱼十余两更有出息,还是我更有出息?”
这一嗓子落下,原本喧闹的村口竟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数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到牛四叔身上。
牛四叔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方才他还挤在人群里,跟着众人一道夸牛钝“自幼聪慧”“不同凡俗”,甚至说得比谁都响亮。
如今正主一句话,直接把五六年前的旧账从土里刨了出来,还是当着全村人的面。
牛四叔一张黝黑老脸,肉眼可见地涨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