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钝本人也愣了足足数息,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不就是答了一道题么?怎么还把国公答出来了?
他原本只是听说有千两悬赏,觉得题目有趣。
再加上自己这些年本就喜欢琢磨这些旁人眼里的怪事,于是洋洋洒洒写了一篇。
千两银子固然想过,可国公召见……这是真没敢想。
这等运气,若说出去只怕村口那条黄狗听了都得摇头。
不过牛钝到底是个胆大的,惊愕过后很快便点头:“国公相召,自当赴京。”
牛父牛母虽然不舍,可也知道这是天大的机缘。
尤其牛父,此刻看儿子的眼神已经彻底不同。
过去总觉得他不务正业,现在忽然觉得,也许不是儿子不务正业,只是自己没看懂他务的是什么业。
牛钝没有多耽搁,将千两白银尽数交给父母。
“爹,娘,银子你们收好,该置田便置田,该修屋便修屋。”
牛母连连点头,眼圈仍是红的。
牛父憋了半天,只说一句:“去了京师,莫失礼。”
牛钝咧嘴笑道:“知道了。”
简单辞别,当日牛钝便随唐达离开牛家村。
……
从牛家村前往沭阳县城的一路上,唐达依旧没有半点低调的意思,甚至比来时更加张扬。
锣鼓开道,旌旗高举,沿途村镇只要有人聚集,便有人高声宣讲:
“千金悬赏已有得主!”
“西乡牛钝先生,破解天地之题!”
“万达商会今日已兑现白银千两!”
消息随着车马一路传开,等车队尚未抵达县城时,城内已经先一步轰动起来。
沭阳知县王诚更是亲自带着县衙官吏,出城迎候。
一见唐达,他便笑着迎上来:“唐会长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县尊大人客气。”
二人本就不是外人,王诚乃林川旧师王凤长子,唐达这些年跟着林川做事,自然清楚其中关系,故而双方少了许多试探客套。
王诚迎车队入城之后,言谈之间很快提到沭阳地方困顿。
道路多年失修,几处桥梁破败,县中虽想整治奈何库银有限。
说到这里,他还略显尴尬。
唐达一听便懂,这是缺钱了,而且是自己人缺钱。
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
唐达大手一挥:“一万两。”
王诚愣住:“什么?”
唐达神色平静:“万达商会捐银一万两,专供沭阳县修整官道、架桥通渠,账目单独列册,银钱只许用于修路架桥。”
王诚半晌没说话。
原本还琢磨着,能拉来两三千两,已经算是大收获,谁知道唐达连价都没让他开,直接一万两砸了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王诚甚至想问:你们万达商会的钱,如今都是地里长出来的吗?
不过想想万达商会这些年的买卖,他默默把问题咽了回去。
大约还真差不多。
当晚,牛钝得千金、应国公亲召的消息传遍沭阳。
翌日清晨,车队正式启程回京,阵仗不减反增。
车队最前方,新增两面丈余高的大旗。
左边四个大字:“格物奇才。”
右边四个大字:“千金觅贤。”
两面大旗迎风招展,隔着老远便能瞧见。
沿途州府县城,但凡有人看到,无不驻足。
有人问:“那是谁?”
旁边立刻有人回答:“就是解开千金悬赏的牛钝,听说应国公亲自召他入京!”
“一个乡野童生?”
“正是。”
“乖乖……”
于是牛钝尚未抵达京师,名声便已经先一步往前跑了。
一路之上,车队走到哪里,议论便跟到哪里。
昔日无人知晓的牛家村童生,短短数日竟隐隐成了天下格物士子口中的风云人物。
……
数日之后。
京师,车马终于驶入城门。
唐达不敢耽搁,简单安置车队之后便亲自带着牛钝前往应国公府。
牛钝这一辈子,最远也不过去过淮安府城,何曾见过京师这等繁华?
一路走来,宽阔街道,鳞次栉比的铺面,往来不绝的车马。
高门大户朱楼画阁,看得他眼睛几乎不够用了。
等真正站到应国公府门前时,更是下意识仰起头。
朱门高阔,石阶森严,门前护卫身披甲胄站得笔直。
入府之后,又是另一番天地。
亭台错落,回廊幽深,花木扶疏,假山池水之间,偶有衣着齐整的仆役悄然而过。
牛钝一路左看右看,心中只有一个感觉。
大。
真大!
他们牛家村全部屋子加起来,怕是都没有这座府邸铺展开来大。
有钱人住这么大的宅子,也不嫌夜里上茅房走得远?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牛钝又觉得不妥,连忙把视线收回来。
毕竟这是国公府,还是少琢磨人家茅房为好。
下人一路将他带至前厅。
前厅布置并不奢靡,却处处透着雅致。
桌椅、屏风、书画皆摆放得极有章法。
越是如此,越让牛钝觉得拘谨。
下人奉上茶水,恭声说道:“牛先生在此稍候,公爷稍后便到。”
牛钝连忙点头:“有劳。”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起初,他还能端端正正坐着。
一刻钟后,开始偷偷看门口。
两刻钟后,换了个坐姿。
又过一会儿,屁股便像长了刺似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牛钝忍不住想着:是不是自己哪里失礼了?
还是国公忽然有事?
又或者……
大人物见客之前,本就得让人等这么久?
他哪里知道,就在前厅一墙之隔的后堂,林川已经看了他半个时辰。
夹层暗窗之后,林川安静坐着,身旁站着府中老管家。
这半个时辰,并非林川故意摆什么国公架子,而是刻意为之的试探。
牛钝那份答卷太不正常了。
地球自转,绕日而行,椭圆轨迹,地月关系,任何一条单独出现,都还能往天纵奇才上解释。
可全部凑在一起……就很难不让林川多想。
毕竟他自己就是那个最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人。
如今突然冒出来一个疑似“同行”,不先验验成色,晚上怕是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于是从牛钝进府开始,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有人暗中观察。
而第一道试探,此刻就摆在牛钝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