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自然明白夏原吉的意思。
他略作沉吟便笑了:“老夏,你与我相交二十年,难道还不知道我的性子?”
“只要有利于朝廷,有利于大明,便是动了谁的利益我也支持。”
“市舶司归户部直辖,此法甚好,沿海各省布政司那边我亲自去打招呼。”
“你只管拟定章程,不必担心有人从中作梗。”
夏原吉神色顿时一松:“如此我便放心了。”
这件事只要林川点头,便不叫事。
至于地方官员有多少牢骚,那都不重要。
他们再不满,难道还能跟吏部和都察院对着干?
更何况林川还是他们的恩主,除非不想在官场上混了。
当然,林川也不打算放任户部独揽大权,话锋一转道:“不过,我还有一条。”
“市舶司的人事任免、税政征收,可以尽数归户部,但都察院须在各处市舶司另设监察御史定期巡查。”
“凡税银收支、货物查验、官吏操守,皆在监察之列,若有人手脚不干净贪赃枉法,可别怪国法无情!”
夏原吉笑道:“理当如此,户部负责征税,都察院负责监察,彼此分职正可防范弊端,我没有异议,正好我也想再看看林阎王剥皮实草的手段!”
二人哈哈一笑。
倒不是林川信不过夏原吉,对于这位老友的人品与能力他从来十分放心。
可夏原吉再清廉,也不能保证户部上下人人都是清官,更不能保证往后的市舶官吏不会生出贪念。
人性这东西经不起考验,尤其是面对白花花的银子。
原先一个市舶司一年才收几万两,尚且有人敢上下其手。
如今一年可能经手几十万乃至上百万两,那诱惑可就不是一般的大了。
与其指望官员们个个洁身自好,不如提前把规矩立好。
户部管收钱,都察院管盯人,谁敢乱伸手便剥谁的皮!
简单粗暴,直接省事!
夏原吉捋了捋胡须,朝林川郑重拱手:“我代户部,多谢林公了。”
“有此一策,若施行顺畅,往后每年便能为国库增收数百万两,如此丰厚的税赋足以解朝廷许多燃眉之急啊!”
作为户部尚书,他这辈子最大的乐趣恐怕就是看着国库里的钱粮越来越多。
银子越多,心里越踏实。
粮仓越满,睡觉越安稳。
如今林川一开口,便给朝廷添了一条每年数百万两的财路。
在夏原吉眼里,林川就是一尊行走的财神爷。
“老夏,你先别高兴得太早。”
夏原吉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怎么?”
林川不紧不慢地说道:“陛下近来有意大举对外用兵,估摸着明年便要出兵征讨瓦剌。”
“若战事顺利还要继续西征,平定帖木儿汗国,所以这半年里,你得把粮草辎重准备妥当。”
夏原吉:“……”
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一脸幽怨道:“我就说你怎么如此好心,平白给户部送来这么大一笔财路,原来又要打仗!”
林川干咳一声:“老夏,话可不能这么说,开海是开海,打仗是打仗,都是为了大明。”
夏原吉瞪了他一眼:“你少来!陛下什么时候打仗不是先让户部筹钱筹粮?”
“这些年好不容易积攒下些家底,眼看府库充盈我才过了几天舒坦日子,如今倒好又要征瓦剌,还要西征帖木儿!”
夏原吉忍不住长叹一声:“我这户部尚书,做得真是命苦!”
林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确实,摊上朱棣这么个皇帝,户部尚书的日子能好过才怪。
别的皇帝恨不得国库年年有余,朱棣却恨不得把国库里的银子全换成粮草军械,然后领兵杀出去。
夏原吉就是那个拼死拼活赚钱,最后还得眼睁睁看着皇帝把钱花出去的人。
偏偏骂不得,打不得,只能继续干活。
林川拍了拍夏原吉的肩膀:“能者多劳嘛,再说了打下来的疆土越多,往后能收的税也越多,今日花出去的银子未必不能十倍百倍地赚回来。”
夏原吉翻了个白眼。
这话听着倒是好听。
可哪一次打仗事先不是这么说的?
不过他终究不是分不清轻重的人,抱怨归抱怨,朝廷既然定下用兵大计,他这个户部尚书自然要全力筹备。
只是想到接下来半年,又要面对无穷无尽的粮草账册,夏原吉便觉得脑仁隐隐作痛。
刚刚开海带来的那点喜悦,顷刻间便被冲淡了大半。
……
当日,林川将内阁与户部共同拟定的开海税制章程呈报御前。
朱棣仔细翻阅了一遍。
新增十处市舶司,户部直辖,统一税则,船钞、抽分、估税并行。
贡舶与商舶分开查验,民间海商依引出洋,禁绝私贩严惩走私。
另由都察院设监察御史巡查各港。
整个章程条理清楚,权责分明,朱棣看得十分满意。
“好!就照此办理!”
他提起朱笔痛快地准了。
林川暗暗松了口气。
开海这件事总算彻底敲定了,至于往后的具体推行自有户部与各处官员负责。
自己只需盯住关键之处,确保没人从中坏事便是。
林川还没来得及告退,朱棣又开口了:“对了,妹夫。”
林川心里咯噔一下。
他现在一听朱棣称自己为妹夫,就觉得准没什么好事。
朱棣现在满脑子都是北征,忽然问道:“北京城营造得如何了?朕准备巡视北京,在那里检阅边军为来年北征做准备。”
林川略作思索,道:“北京城经过十余年营造,如今城池道路诸多官署已大体齐备,只是紫禁城尚未正式兴建。”
朱棣皱眉道:“什么?还没建?”
林川点头:“泰宁侯打算先在北京营建一座西宫,供陛下巡视时暂作行宫,待西宫建成便拆除旧燕王府,在其旧址营建紫禁城。”
朱棣听了顿时沉下了脸:“陈珪那老东西到底是怎么办事的!北京城都营造十多年了,怎么连紫禁城的地基都还没打?”
早在十年前,他御驾亲征鞑靼,途经北京时便对北京的营建进度颇为不满。
当时负责营建的正是泰宁侯陈珪。
朱棣虽心有不悦,却也念着陈珪年事已高,劳苦功高,没有过多苛责。
后来还特意派了安远侯柳升、成山侯王通二人过去给陈珪做副手。
原想着多了两位侯爷相助,营建进度总该快些。
谁承想十年过去,北京城倒是修得有模有样,可他最关心的紫禁城竟然连地基都还没打。
那朕过去住什么?
朱棣心里那个气啊!
十年!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自己如今已经上了年纪,难道还要再等十年才能住进北京的新宫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