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见朱棣脸色不善,便替陈珪解释。
“陛下,倒也不能全怪泰宁侯。”
朱棣冷哼一声:“你倒说说,朕哪里冤枉他了?”
林川道:“陛下有所不知,北京营建之事看似只是修一座城,实际上却牵动天下。”
“这十余年来泰宁侯等人大半工夫都花在采备全国各地物料上,采木、烧砖,物料转运,又花了数年疏浚会通河,打通漕运干线,使京杭大运河全线贯通,保障南方巨量木料粮物北运。”
林川又补了一句:“后勤是打仗的命脉,漕运则是营建北京的后勤命脉,泰宁侯先通漕运,也是利国利民之举,更是为陛下北征铺好了粮道。”
朱棣听进去了一些,缓缓点头:“你这么一说,倒也有几分道理。”
然后又冷哼一声:“武将办事就是磨叽,亏自己信任他们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那老东西!”
“不过,既然是为漕运耽搁了工期,朕便暂且不追究。”
林川暗暗松了口气。
虽说泰宁侯年纪大了,做事还是比较稳妥的,先备料、通漕运,看似耽误了工期,实则是在为后续营建打基础。
这就好比后世修一座大型工程,地还没平,路还没通,材料也没到齐,便催着人家赶紧盖楼。
那不是胡闹吗?
真要照着朱棣的急性子来,恐怕恨不得今天下旨,明天动工,后天便搬进去住。
可惜修宫殿终究不是搭帐篷,哪有那么容易?
林川正暗自腹诽,却见朱棣抬起头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妹夫,工程调度诸事繁杂,那帮武夫哪里懂这些,以至于办事拖沓,不似你们文官调度利落。”
林川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耳熟?
果然,朱棣下一句便道:“还得辛苦你一趟先去北京坐镇,替朕总督营建事务。”
“北京城既然已经大体齐备,往后紫禁城的营建也该抓紧了。”
“朕先在京中调度各地军马筹备北征事宜,待准备妥当圣驾再启程前往北京。”
林川:“……”
他看着朱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家伙!
刚刚替陈珪说了半天好话,结果转头便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典型的替人解围,最后自己顶上。
林川心里忍不住骂娘。
自己如今身兼数职,本就忙得脚不沾地。
吏部的人事任免,要管。
都察院的监察事务,要盯。
内阁的政务,要参与。
如今开海之事刚刚敲定,后头还有一堆章程需要落实。
这还没完,四哥又添了个北京营建的差事。
怎么?真把我当成万能苦力了?哪里缺人便往哪里搬?
生产队的驴也没有这么使唤的吧!
林川甚至怀疑,若是哪天皇宫茅房堵了,朱棣说不定也能一脸严肃地把自己召进宫,说朕有一件大事要交给你。”
想到这里林川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不过转念一想,这趟差事倒也未必是坏事。
这些年来自己久居京师,整日不是处理政务,便是与朝中官员周旋,要么就是陪朱棣议论军国大事,几乎没怎么出过远门。
整个人都快在京城待生锈了。
如今去一趟北京倒也不错,正好出去走走换换心情,总好过日日埋在公文堆里。
而且这趟出行还是奉旨办差,路上的车马食宿皆有朝廷供给。
也算一趟公费旅游。
当然,旅游归旅游,公务还是要办的,只不过能趁着办差出去转转,总比整天闷在京师强。
想到这里林川心情顿时舒坦了不少。
“既然陛下有命,臣自当尽力。”
朱棣满意地点头:“好!朕就知道把此事交给你最是妥当。”
林川面上恭敬,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能不妥当吗?
你倒是轻松了。
苦活累活全落到我头上。
不过朱棣显然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在他看来,自家妹夫有本事,又值得信赖,遇到难办的事情不交给他还能交给谁?
再说了林川这些年办事,什么时候让朕失望过?
既然如此自然是能者多劳。
至于林川累不累……朱棣觉得年轻人多做些事,总归没什么坏处,毕竟林川才不到五十岁。
当然这话他若真说出口,怕是又得挨林川一顿白眼。
……
当日,朱棣便正式下旨。
敕令应国公林川,暂掌行在后军都督府事,总督北京营建事务,凡工部、北京行部及相关军卫,皆听其调发,严督工役,不得迟慢!
这道旨意一下,林川便等于拿到了北京营建事务的总调度权。
而且朱棣授予他的不仅仅是督造工程的权力,还有临时兵权。
行在后军都督府所辖包括北直隶诸卫、万全都司、大宁都司、山西都司、山西行都司等处军卫。
除此之外,营建北京所征调的大批军匠,以及驻守北京城的卫卒也都在其调度范围之内。
这些兵马自然不可能全部拿去搬砖修墙。
可北京营建本就与军卫体系密不可分,大量工匠、役夫,都是从各地军卫抽调而来。
采木、运料、烧砖、筑城,乃至维持工地秩序都离不开军卫配合。
若只是让林川掌管营建,却不给他调度军卫的权力,那便等于让他空着两只手去办差。
到时候工部说人手不足,军卫说调兵需要公文,地方官员又说钱粮物料尚未齐备。
各有各的理由,各有各的难处。
一件原本三日能办成的事情,扯皮扯上三个月也未必有什么结果。
朱棣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营建北京城的差事都会掌行在后军都督府事,之前的泰宁侯陈硅也是。
所以这次把兵权与工程调度权一并交给林川,属于常规任命。
毕竟林川也是勋贵,可临时掌兵。
奉旨北上,总督北京营建,这差事听着威风,既掌兵权,又督工役,连工部与北京行部都得听候调遣,放眼朝堂也算得上一等一的实权。
可林川心里清楚,权力越大麻烦便越多,尤其是他这种身兼数职的人。
别人做官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自己倒好,一个萝卜占了好几个坑,偏偏朱棣还嫌不够隔三岔五便想着再给自己挖一个。
林川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上辈子欠了老朱家银子,这辈子才要这般卖命。
不过抱怨归抱怨,差事还得办。
临行之前,京中各处衙门总得安排妥当。
吏部那边,林川将日常事务尽数交给左侍郎蹇义。
蹇义为官多年行事稳重办事妥帖,吏部交给他林川自然放心。
至于都察院则由右都御史戴德彝暂时主持。
两人皆是朝中老臣,办事颇有章法,只要不出什么天大的乱子,倒也用不着林川远在北京还得操心南京的事情。
该交代的林川也没落下,尤其是官员考察地方监察,以及此前布置下去的几桩要紧差事皆一一叮嘱。
待两处衙门安排妥当,林川这才松了口气。
总算能走了。
他已经开始盘算到了北京之后,如何好好看看那座营建了十余年的新城,或者再添点什么建筑。
结果还没等他回府收拾行装,工部尚书黄福便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