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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9章 都乱了

    周卿云离家动身的片刻之后,周家客厅的座机骤然急促响起。

    铃声反复回荡、清脆急促,一遍又一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响着。

    却终究无人应答。

    家中众人都在卿云地产帮忙。

    就连素来清闲的周母也早已习惯每日清晨漫步复旦梧桐道。

    座机铃声一遍遍徒劳回响,绵长急促,最终悄然挂断。

    千里之外,陕北白石村酒厂。

    与沪上的蒸蒸日上、前路光明截然相反,这里只剩压抑死寂、风雨飘摇。

    满仓叔枯坐在老旧办公室的木椅上。

    指尖死死攥着发烫的话筒,后背衣衫被层层冷汗浸透。

    黏腻贴肤,浑身燥热心慌、坐立难安。

    他已经接连拨打三遍周卿云的上海座机……

    第一遍无人接听,第二遍无人接听,第三遍还是无人接听。

    满仓叔缓缓放下话筒,掌心冰凉、心底也空荡荡的。

    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恐慌层层蔓延,席卷了他的全身。

    办公桌前,几张薄薄的纸张静静摊开。

    轻飘飘的,却压得他喘不过气、几近窒息。

    故障报告、质检单据、请调申请。

    故障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

    日本进口灌装流水线停机检修,核心传动部件损坏。

    厂内无人具备维修能力,需联系原厂或专业技术人员方可修复。

    备注栏里有人手写了一行小字……

    “建议联系周卿云协助对接日方。”

    质检单据上的措辞更让他心头滴血……

    批次抽检,酒体口感异常,发酸发涩,判定为不合格,建议封存销毁。

    老品酒师在旁边附了一句……

    “这批酒不对劲,喝进嘴里像含了一口醋,赶紧想办法吧。”

    最让他难受的是那几张请调申请。

    措辞都很客气,但意思只有一个……

    白石酒厂现在的工作氛围,他们待不下去了。

    有人要去县里其他厂子,有人要离开。

    还有人直接写了“希望能调往上海卿云地产工作”。

    满仓叔把那些请调申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每一张纸都像一块烫手的铁片,让他拿不住又放不下。

    他想起当初把周卿云赶走那天,办公室里挤满了人。

    大家笑着鼓掌、争相表态,恨不得当场就把周卿云送走。

    如今呢?

    真能干事的人,一个个都想着要离开。

    留下的都是干不了实事的人

    人心这东西,真到了要劲儿的时候,比天上的云彩还靠不住。

    不怪他如此急切。

    实在是厂子等不了了。

    那条瘫痪的灌装生产线还没修好。

    今天生产部又报上来一个新问题……酿出来的酒有问题,发酸发涩。

    尝过的人都说是“坏了”,但大家都找不到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到底是生产工艺出现了问题,还是原材料有误。

    又或者是发酵罐也发生了故障?

    所有人都将问题想尽办法地推给别人。

    却没有任何人能拿出一个行之有效的解决办法。

    技术科说是原料的问题,采购科说是工艺的问题。

    生产科说是设备的问题,设备科说他们只负责修机器不负责管发酵。

    一圈皮球踢下来,谁都有责任,谁都没有责任。

    满仓叔坐在办公室里听着这些人互相推诿。

    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十几只马蜂在头盖骨里乱撞。

    他比谁都清楚,设备坏了可修,产能降了可补。

    唯独酒质崩了、口碑碎了,便是灭顶之灾。

    一旦“白石酒变味、品质下滑”的流言传开。

    周卿云用了那么多办法经营出来的品牌信誉、市场渠道,会瞬间轰然崩塌。

    满仓叔慌乱绝望之际,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来的居然是周卿云的模样。

    以前,好像只要周卿云在,哪怕他不在厂里。

    出了任何问题他都能帮着解决。

    但现在他人不在了。

    自己又该找谁解决呢?

    陆明吗?

    先不说他能不能解决问题。

    就算能解决,那自己又该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以前的满仓叔,只觉得周卿云抢了原本属于自己的荣光。

    暗自嫌弃他太过严苛、束缚太多。

    可如今,赶走了严苛较真的周卿云,赶走了规矩底线。

    也彻底赶走了酒厂的根基与未来。

    周卿云在时,权责明晰、规矩森严、品质可控,隐患尽数扼杀在萌芽。

    他一走,规矩碎了、底线没了、人心散了。

    所有人敷衍了事、懒政牟利,看似自由松弛,实则内里彻底腐朽崩塌。

    满仓叔颓然靠在椅背上,满心懊悔、无处排解。

    办公室老旧吊扇嗡嗡作响,热风闷热无力,吹得桌上纸张哗哗翻飞、凌乱散落。

    就在满仓叔濒临绝望、束手无策之际。

    办公室房门被急促推开,老钱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冲了进来。

    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侥幸。

    “满仓书记!我紧急关停了几台疑似故障的蒸发罐、发酵罐。”

    “现在的酒体口感稳住了,外人根本尝不出异常!”

    “只是老师傅们排查半天,只确定是温控不稳导致变质。”

    “精准故障点始终查不出来,只能先暂时止损稳住生产。”

    听闻此言,满仓叔紧绷到极致的心弦才稍稍松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尝不出来不代表隐患消除,侥幸稳住只是权宜之计。”

    “隐患不除,早晚彻底崩盘。”

    满仓叔语气沉重严肃。

    “私下排查根源、严控流言,谁敢外传、谁乱嚼舌根,一律追责到底。”

    “我明白!厂里都是老人,分寸都懂!”

    “没人想砸了自己的饭碗。”

    老钱连忙应声,转身欲走,却又驻足回头。

    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声劝道:

    “只是,书记……要不,再找找卿云?整个厂里,只有他能彻底根治这些问题。”

    “厂子,需要他!”

    这话一出,满仓叔指尖骤然僵硬。

    眼底翻涌着难堪、懊悔、不甘与窘迫,百般情绪交织拉扯。

    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默的摆手。

    他拉不下脸,更不敢承认。

    自己当初意气风发赶走的人,如今却成了唯一能救厂的希望。

    自己该如何去给周卿云说,说厂子离开他还不到一个月就出乱子了。

    这不是狠狠打自己脸吗。

    满仓书记沉默不语,老钱见状,也不再多劝,轻轻带门退去。

    办公室重归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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