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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0章 我没有错

    就在满仓叔满心郁结、进退两难之际,桌上的电话骤然急促响起。

    铃声清脆破寂。

    满仓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抓过话筒。

    心底瞬间燃起希冀,近乎偏执地以为,是周卿云忙完回电、救星归来。

    可听筒传来的,却是老书记苍老熟悉的声音。

    “满仓老弟,是我,老禹啊。”

    短短一句,瞬间击溃了满仓叔多日的紧绷与绝望。

    自从白石村一别,老书记总能精准卡在他自我怀疑、迷茫动摇的节点出现。

    次次宽慰、次次支撑。

    一遍又一遍告诉他……你没错、你是对的、你走的是正道。

    人在低谷绝境,最缺的从来不是大道理。

    而是一句无条件的信任与支撑。

    所有人都在用沉默观望、用行动逃离,默认他错得离谱。

    唯有老书记,始终坚定站在他身后,为他撑腰、为他正名。

    这份雪中送炭的暖意,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两人简单寒暄,老书记问及厂况。

    满仓叔碍于脸面,终究含糊敷衍、不敢直言破败乱象。

    但老书记是何等人物,又怎么会听不出满仓书记语气下的敷衍,不过他却并未点破。

    只爽朗一笑,语气笃定有力,字字戳心。

    “老弟,些许波折不足为惧。”

    “集体产业握在集体手里,就是正道。”

    “变革从来伴随阵痛,熬过短暂混乱,便是前路坦途。”

    “我这两日便赶赴白石村,为你摇旗呐喊、撑腰站台。”

    “厂子后续的整改路子、发展方向,我这边已经有了一个很健全的思路。”

    “保管帮你稳住局面、盘活全盘。”

    一番话,铿锵有力、暖意十足,彻底抚平了满仓叔连日的焦虑与自我怀疑。

    积压多日的压抑、惶恐、挫败,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失而复得的底气与虚妄的希望。

    满仓叔长长松了一口气,语气豁然开朗、满心期许。

    “老书记,有你这句话、有你亲自过来坐镇,我心里就踏实了!”

    “我等你过来指点迷津、盘活我这边现在停滞的局面!”

    挂断电话,暖融融的阳光铺洒在他脸上,驱散了连日阴郁寒凉。

    满仓叔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窗台前,映入眼帘的是忙碌的厂区。

    工人依旧繁忙、流水线依旧趴窝、乱象依旧丛生。

    可他眼底的迷茫却在渐渐消散,一股莫名的自信开始焕发。

    他在心底反复宽慰自己……

    周卿云能解决的难题,我也能。

    眼下的厂子的破败混乱,只不过是变革路上的小小阵痛。

    等老书记一到,他有丰富的经验,还有和自己一样的身份,一样的基层领导经验。

    自己这边的所有难题都会在这些经验的领导下迎刃而解,所有混乱都会重回正轨。

    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老书记果然言出必行,第三天一早就风尘仆仆赶到了白石村。

    满仓叔为了迎接他,几乎掏空了自己手头所有牌面。

    把村里近些年攒下的体面,一股脑全摆到了明面上。

    这排场,搁在现在的陕北乡下,说是“土皇帝出巡”也不为过。

    村口主干道旁,一溜崭新的轿车整齐排开。

    黑的沉稳、银的亮眼,车身被村民们反复擦拭,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八月的陕北烈日毒辣得厉害,直直晒在车漆上,折射出一片晃眼的白光。

    远远望去像一排打磨过度的银镜,亮得能照出天上流云、路边行人。

    几百米长的水泥路,尽数被崭新的红地毯层层覆盖。

    这红毯是满仓叔特意托人去县城百货大楼高价买回来的。

    卷着的时候沉甸甸的,质感扎实得像一捆冷轧铁皮。

    铺开之后,严严实实盖住了满地黄土碎石。

    村民踩上去绵软厚实,比城里国营宾馆的地毯还气派。

    村小学的鼓号队也被全员抽调了过来。

    十几个半大孩子穿着统一的白衬衫、蓝裤子,站姿笔直,神情郑重。

    小小的肩膀绷得紧紧的。

    小家伙们吹的《迎宾曲》的调子算不上规整,甚至有些跑调。

    却胜在中气十足、热血滚烫。

    旁边敲大鼓的老师傅倒是沉稳老练、气定神闲。

    鼓槌在手中上下翻飞、起落有序,每一下都敲得稳稳落在节拍上。

    厚重的鼓声隆隆传开,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鞭炮更是从村口一路铺陈到工厂办公楼底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满仓叔一声令下,炮仗次第引燃,噼里啪啦的炸响连绵不绝。

    整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漫天红色纸屑被炸得飞舞飘扬,洋洋洒洒落满一地。

    踩上去绵软蓬松,像一场骤然落下的红雪,热烈又隆重。

    全村的男女老少几乎全员出动,挤在道路两侧看热闹。

    老人拄着拐杖驻足观望,面带笑意频频点头。

    中年人抬手鼓掌、高声叫好。

    妇人抱着孩童指指点点、闲谈说笑。

    几个半大的小子最是活泼闹腾,追着尚未燃尽的鞭炮尾巴疯跑。

    滚烫的红纸屑落得满身满脸,也毫不在意,一边跑一边肆意大笑。

    头车缓缓驶入村口,车窗半降,老书记端坐车内。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窗外的盛景,脸上的笑意层层叠叠漾开。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一字排开的新车、绵延数百米的红毯。

    又扫过卖力演奏的孩童鼓号队,最后落在道路两侧攒动的人头之上。

    车子稳稳停住,满仓叔快步上前,亲手拉开车门。

    双手小心翼翼将老书记搀扶下来。

    这一刻,他的手掌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上一回老书记到访白石村,他还是那个守着厂子、埋头苦干的普通村支书。

    所思所想不过是提升产量、拓宽销路、稳住村民收入。

    格局局限于一亩三分地。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亲手把周卿云赶出了白石村,彻底收回了酒厂、方便面厂的掌控权。

    手里握着实打实的产业、流动资金、村民人心。

    终于有了说了算的底气、撑得起场面的资本。

    他今日大张旗鼓、铺张排场,不止是迎接贵客。

    更是想借着老书记的名头、借着大邱庄的威望。

    给自己正名、给全村立规矩、给所有人盖棺定论。

    当初赶走周卿云,他没有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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