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满仓叔满心郁结、进退两难之际,桌上的电话骤然急促响起。
铃声清脆破寂。
满仓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抓过话筒。
心底瞬间燃起希冀,近乎偏执地以为,是周卿云忙完回电、救星归来。
可听筒传来的,却是老书记苍老熟悉的声音。
“满仓老弟,是我,老禹啊。”
短短一句,瞬间击溃了满仓叔多日的紧绷与绝望。
自从白石村一别,老书记总能精准卡在他自我怀疑、迷茫动摇的节点出现。
次次宽慰、次次支撑。
一遍又一遍告诉他……你没错、你是对的、你走的是正道。
人在低谷绝境,最缺的从来不是大道理。
而是一句无条件的信任与支撑。
所有人都在用沉默观望、用行动逃离,默认他错得离谱。
唯有老书记,始终坚定站在他身后,为他撑腰、为他正名。
这份雪中送炭的暖意,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两人简单寒暄,老书记问及厂况。
满仓叔碍于脸面,终究含糊敷衍、不敢直言破败乱象。
但老书记是何等人物,又怎么会听不出满仓书记语气下的敷衍,不过他却并未点破。
只爽朗一笑,语气笃定有力,字字戳心。
“老弟,些许波折不足为惧。”
“集体产业握在集体手里,就是正道。”
“变革从来伴随阵痛,熬过短暂混乱,便是前路坦途。”
“我这两日便赶赴白石村,为你摇旗呐喊、撑腰站台。”
“厂子后续的整改路子、发展方向,我这边已经有了一个很健全的思路。”
“保管帮你稳住局面、盘活全盘。”
一番话,铿锵有力、暖意十足,彻底抚平了满仓叔连日的焦虑与自我怀疑。
积压多日的压抑、惶恐、挫败,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失而复得的底气与虚妄的希望。
满仓叔长长松了一口气,语气豁然开朗、满心期许。
“老书记,有你这句话、有你亲自过来坐镇,我心里就踏实了!”
“我等你过来指点迷津、盘活我这边现在停滞的局面!”
挂断电话,暖融融的阳光铺洒在他脸上,驱散了连日阴郁寒凉。
满仓叔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窗台前,映入眼帘的是忙碌的厂区。
工人依旧繁忙、流水线依旧趴窝、乱象依旧丛生。
可他眼底的迷茫却在渐渐消散,一股莫名的自信开始焕发。
他在心底反复宽慰自己……
周卿云能解决的难题,我也能。
眼下的厂子的破败混乱,只不过是变革路上的小小阵痛。
等老书记一到,他有丰富的经验,还有和自己一样的身份,一样的基层领导经验。
自己这边的所有难题都会在这些经验的领导下迎刃而解,所有混乱都会重回正轨。
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老书记果然言出必行,第三天一早就风尘仆仆赶到了白石村。
满仓叔为了迎接他,几乎掏空了自己手头所有牌面。
把村里近些年攒下的体面,一股脑全摆到了明面上。
这排场,搁在现在的陕北乡下,说是“土皇帝出巡”也不为过。
村口主干道旁,一溜崭新的轿车整齐排开。
黑的沉稳、银的亮眼,车身被村民们反复擦拭,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八月的陕北烈日毒辣得厉害,直直晒在车漆上,折射出一片晃眼的白光。
远远望去像一排打磨过度的银镜,亮得能照出天上流云、路边行人。
几百米长的水泥路,尽数被崭新的红地毯层层覆盖。
这红毯是满仓叔特意托人去县城百货大楼高价买回来的。
卷着的时候沉甸甸的,质感扎实得像一捆冷轧铁皮。
铺开之后,严严实实盖住了满地黄土碎石。
村民踩上去绵软厚实,比城里国营宾馆的地毯还气派。
村小学的鼓号队也被全员抽调了过来。
十几个半大孩子穿着统一的白衬衫、蓝裤子,站姿笔直,神情郑重。
小小的肩膀绷得紧紧的。
小家伙们吹的《迎宾曲》的调子算不上规整,甚至有些跑调。
却胜在中气十足、热血滚烫。
旁边敲大鼓的老师傅倒是沉稳老练、气定神闲。
鼓槌在手中上下翻飞、起落有序,每一下都敲得稳稳落在节拍上。
厚重的鼓声隆隆传开,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鞭炮更是从村口一路铺陈到工厂办公楼底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满仓叔一声令下,炮仗次第引燃,噼里啪啦的炸响连绵不绝。
整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漫天红色纸屑被炸得飞舞飘扬,洋洋洒洒落满一地。
踩上去绵软蓬松,像一场骤然落下的红雪,热烈又隆重。
全村的男女老少几乎全员出动,挤在道路两侧看热闹。
老人拄着拐杖驻足观望,面带笑意频频点头。
中年人抬手鼓掌、高声叫好。
妇人抱着孩童指指点点、闲谈说笑。
几个半大的小子最是活泼闹腾,追着尚未燃尽的鞭炮尾巴疯跑。
滚烫的红纸屑落得满身满脸,也毫不在意,一边跑一边肆意大笑。
头车缓缓驶入村口,车窗半降,老书记端坐车内。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窗外的盛景,脸上的笑意层层叠叠漾开。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一字排开的新车、绵延数百米的红毯。
又扫过卖力演奏的孩童鼓号队,最后落在道路两侧攒动的人头之上。
车子稳稳停住,满仓叔快步上前,亲手拉开车门。
双手小心翼翼将老书记搀扶下来。
这一刻,他的手掌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上一回老书记到访白石村,他还是那个守着厂子、埋头苦干的普通村支书。
所思所想不过是提升产量、拓宽销路、稳住村民收入。
格局局限于一亩三分地。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亲手把周卿云赶出了白石村,彻底收回了酒厂、方便面厂的掌控权。
手里握着实打实的产业、流动资金、村民人心。
终于有了说了算的底气、撑得起场面的资本。
他今日大张旗鼓、铺张排场,不止是迎接贵客。
更是想借着老书记的名头、借着大邱庄的威望。
给自己正名、给全村立规矩、给所有人盖棺定论。
当初赶走周卿云,他没有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