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征军令既下，两路大军如期开拔，向着月氏地界徐徐压去。
苍辽领五万六郡边骑，自东南入河西走廊，沿着绿洲相连的主道向西行进。这支尽数由骑兵组成的汉军，早已摆脱旧时步军行军的桎梏。斥候远撒于前路数十里，探察河谷、隘口，大军主力紧随其后，寻常时日，一日便可疾驰近百里。甲叶相撞之声连绵不绝，长槊斜举，弓弩负于鞍侧，将士皆是久历北疆的锐卒，耐寒疾行，进退有序。
另一路，赵俊统十万胡骑，由左谷蠡王、纥真分领部属，沿着龙首山外侧的戈壁荒原向北绕行。不走狭窄的走廊通道，专择开阔地带行进，一来可以避开峡谷埋伏，二来能够扫荡沿途零散的月氏部族，切断外围耳目，与南路的汉军遥遥呼应，互为犄角。两路大军，一南一北，如同一张缓缓张开的巨网，向着河西腹地收拢。
月氏早已定下以退为进的方略，无意在边境死战。第一道迟滞防线，便设在泽索谷。
泽索谷两山相夹，谷道狭长，是进入月氏腹地的必经隘口。月氏并未在此布置重兵死守，只留下数千轻骑，作为前锋拦阻。他们的使命不是守住谷口，只是袭扰、拖延，给后方主力的后撤争取时日。
这一日，苍辽麾下先锋骑卒率先行至谷外。
尚未入谷，一阵羽箭忽然自两侧坡地破空飞来。月氏骑手隐在乱石与矮丛之间，放一轮冷箭之后，不等汉军结阵反击，便策马往来飞驰，远远掠射，绝不近身搏杀。
汉军先锋校尉一声令下，数百骑分作两股，向坡地迂回包抄。月氏人马见状，不做片刻纠缠，号角一响，全体调转马头，向着谷的深处疾驰退走。一场短促的接触，转瞬便已结束，并无大规模的厮杀。
苍辽率主力赶到泽索谷口，勒马驻足，望向幽深的谷道。
他派人入谷探查，很快便有回报，谷内不少近水的草场已经被人为焚毁，枯黄的焦痕蔓延开来，可供战马采食的青草寥寥无几。溪水虽在，可就地补给牧草已然无望。
苍辽眉头微蹙。
若是敌军溃败逃亡，必是仓皇逃窜，顾不上焚烧草场。如今刻意毁掉沿途牧地，分明是有意为之。他瞬间便看透了对方的心思，这不是败退，是主动后撤，一步步让出纵深，引诱大军不断向西深入。
“传令下去，全军入谷，稳步前行，不得孤军冒进。游骑四下搜寻，多抓俘虏，打探月氏主力去向。”
北路，赵俊军中。
左谷蠡王与纥真各自派出游骑，清扫戈壁上的月氏小帐。不少来不及撤走的牧民被截住，一部分探马也落入联军之手。审问之后，一条清晰的情报汇总到赵俊面前。
月氏各部并非四散奔逃，而是有秩序地向西收拢，舍弃一处又一处草场，所有人马都在朝着焉支山北麓那片辽阔的大草场退去。
纥真望着摊开的简易舆图，沉声开口：“他们是选好了战场，要把我们引到焉支山下，再和我们一战。”
左谷蠡王也颔首：“焉支山以北，原野开阔，正合他们骑兵驰骋回旋，进可冲锋，退可远遁，是游牧部族最心仪的战场。”
赵俊静思片刻，随即传令。
“传告两部，不可一味急追。稳步向西推进，时刻与南路苍辽的汉军保持联络，不可拉开过远，防止被敌军中途截断。”
千里之外，月氏王帐。
一封封战报不断送来，泽索谷已弃，东部草场接连让出，大军后撤的每一步，都严格照着当初议定的谋划在走。一众翕侯坐在帐中，看着情报，心中却没有预想中的从容。
他们本以为，敌军长途而来，越是向西深入，粮草转运越难，行军速度必会渐渐放缓。可眼下，不论是苍辽的汉军铁骑，还是赵俊麾下的十万胡骑，推进之快，远远超出所有人的预估。
原本想要借纵深拖垮敌军的盘算，收效甚微。
有人低声叹道：“若是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他们便会追到焉支山下。”
帐内一时寂静。
既定的计策还在执行，可那份必胜的底气，已然悄悄动摇。
焉支山北麓，广袤无垠的草场之上，月氏的主力大军已经在此集结。数万顶穹庐沿着山脚铺开，骑手日日操练，弓矢磨利，战马饱饲。他们守在这片选定的土地上，静静等候，那两支从东方而来的大军，一步步走入这片草原。
风掠过焉支山的山林，吹向空旷的原野，大战的气息，一日浓过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