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那晚,林家灶房里比往年元宵都多煮了一锅汤圆。
周桂香把汤圆盛了一碗端到清芬屋里,清芬正靠在炕上给柏元喂奶,见周桂香进来,笑着说了句,
“娘,你看,元哥儿可吃的。”
周桂香把碗搁在炕沿上,低头看了看襁褓里那张吃得正起劲的小脸,嘴里念叨着,
“能吃就好,以后长得壮壮的。”,
说着又把一碗汤圆全倒进了林大勇碗里,林大勇捧着碗坐在炕边,一口一个,烫得直哈气。
十六那日天色好得出奇,日头明晃晃的,把年前那场雪留下的最后一点潮气都晒干了。
后院那两间新宅子的屋架已经立了好些天,土坯墙也夯得差不多了,只差上梁盖顶。
林家上下这天全把力气使在了后头,林清山搬了梯子架在墙头,林清舟和林清流一左一右扛着主梁往架上送。
那根主梁是松木的,沉甸甸地压在几个人的肩头上,林清流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硬是咬着牙没撒手。
梁架上好,林清山在上面固定了榫卯,又从房顶探下头来喊了一声,
“妥了!”
下头几个人这才松了手,林清流一屁股坐在泥地上,仰着脸呼哧呼哧喘粗气,额上的汗淌下来汇在下巴尖上,他也顾不上擦。
林清舟弯腰把地上散落的麻绳收了收,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顺手把搭在肩上的布巾扔到了他脸上。
林清流一把接住,胡乱擦了把脸,嘿嘿笑了两声。
盖顶用的是新割的茅草,一大捆一大捆地运到后头。
林清舟和林清流把茅草一层一层往屋顶上铺,压得厚实齐整,林大勇在下面把捆好的草把递上去,又拿了木槌把草层拍紧拍实。
张春燕和疏影也没闲着,在灶房烧了一大壶热茶,隔一会儿就端到后院来,给干活的几个人各倒一碗。
周桂香在屋里帮着盘炕。
她做事利索,泥坯和碎砖在她手底下整整齐齐地码起来,上面铺了厚厚一层稻草,又覆了草席压实。
两间屋子各盘了一铺炕,炕洞通着灶膛,冬天烧饭的时候热气顺道把炕焐热,省柴又暖和。
到了十七这日,屋里的地面也夯平了,茅草顶压得严严实实,窗户上糊了新纸,透进来白亮亮的日头。
林清山抱着一摞毛竹进来,兄弟几人在后头忙活了半日,给两间屋子各置了一套家具,
一张小方桌,两把矮竹椅,一个带门的竹衣柜。
竹子是新劈的,青黄青黄的,散发着清润的草木气息,桌面刨得光滑,四条桌腿裁得齐整,竹节处的疤眼打磨得圆润无刺,摸上去温温凉凉的。
林清流从早上就在两间屋子之间来回窜,一会儿钻进这间摸摸竹桌,一会儿又跑到那间踩踩炕沿,跟一只得了新窝的土狗似的,浑身上下没一处能停当。
疏影倒是安静,抱着知暖站在自己那间屋子的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西边那间,紧挨着二姑的屋子,
窗上糊的新纸还透着一股浆糊味儿,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干净的泥地上落了一片暖黄色的光。
周桂香从灶房出来,手里抱着一床新褥子,朝疏影扬了扬下巴,
“进去吧,试试炕暖不暖,今夜就能住了。”
疏影这才迈过门槛,把知暖轻轻放在炕上。
那铺炕是新盘的,周桂香昨夜烧了半灶火把炕烘透了,手摸上去温温的,稻草垫子又厚又软。
知暖在褥子上翻了个身,小手拍着草席,“咯咯”笑了两声,大约也觉得新鲜。
疏影站在屋子当中看了一圈,竹桌、竹椅、竹衣柜,窗台上还搁着一个小竹筒,里头插了一支枯干的野菊花,大约是奶奶搁在那儿的。
隔壁那间屋里,林清流也抱着自己的铺盖卷走了进来。
他那床被子是周桂香翻出来的旧棉絮新弹的,蓝底白花的被面,叠得方方正正抱在怀里。
他走进屋先把被子往炕上一扔,又转身出去,隔了一会儿抱了个枕头进来,再隔一会儿又进来,手里攥着个布袋子,里头大约装了几件换洗衣裳。
来来回回跑了四五趟,每趟进来都环顾一圈屋子,脸上那股子郑重劲儿跟他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判若两人。
最后一趟进来的时候,他总算把门带上了,一个人在屋里站了好一会儿,慢慢走到炕前,把自己的被子展开铺平,
枕头摆正,又退后两步看了看,伸手把被子角抻了抻,再退后两步,再抻一抻。
然后他走到竹桌前,弯腰端详桌面的纹理,又拉了拉竹椅的椅背看稳不稳当,最后打开那个竹衣柜的门朝里头探了探脑袋,关上。
他在竹椅上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环顾这间巴掌大的屋子,
新糊的窗纸透进一片光亮,炕上的新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竹桌竹椅在日头里泛着青幽幽的光。
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可四下里全是崭新的。
最重要的是,这是属于他林清流的屋子。
他在椅子上坐着安静了片刻,忽然又站起来,开门探出半个身子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娘!我这屋的炕比三哥那屋还暖和!”
院子里正收拾工具的周桂香头也没抬,
“你才搬进去,都没烧呢,暖和个啥?”
林清流也不管,自顾自地咧嘴笑了,脱了鞋爬上炕,四仰八叉地躺在自己的新被子上,仰脸望着茅草屋顶上新檩条排列的纹路,嘴里长长地“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