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流正躺得舒坦,眯着眼望房梁,嘴里还哼哼唧唧地不知在念叨什么。
忽然门被推开了,林清舟站在门口,逆着光,手里拎着一条麻绳,脸上还是那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模样。
“起来。”
林清舟的声音淡淡的。
林清流翻了个身,趴在炕上仰起脸看他,
“三哥,干啥?我还没躺够呢,这炕可暖和了,你别......”
“去王木匠家,把镇上院子的门窗拉回来。”
林清舟把麻绳往肩上一搭,
“定的那些,明日一早要带到镇上去装,今夜不拉回来,明早来不及。”
林清流一听是正事,一个骨碌从炕上翻下来,鞋都来不及提好,趿拉着就往外跑,
“哦,那咱快去吧!”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炕上那床新被子仔仔细细叠好,抻平了被角,这才合上门跟着林清舟出了院子。
两人拉着从里正家借来的板车,很快到了王木匠家,远远就闻见一股松木香。
定的那些门窗已经齐整整地码在棚下,
三间青砖瓦房用的雕花木门和格子窗,三间土坯房用的素面实木门和方窗棂,另有一扇厚实的大门板,是给院子大门预备的。
王木匠披着袄子出来帮着往板车上搬,一边搬一边念叨,
“正月初五就打好了,晾了这些天,漆都透透了,保准你们装了十年八年不用换。”
板车装满,林清流在前头拉,林清舟在后头推,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家。
把门窗一扇扇卸下来靠墙放好,用油布盖严实了,这才各自歇下。
正月十八,天还没亮透,三兄弟就起了。
林清山、林清舟、林清流三人把门窗一扇扇搬上船,码得妥妥当当,用麻绳固定了,又把船检查了一遍。
周桂香早早起来给三人一人烙了几张葱油饼塞在怀里当干粮,又灌了一壶热水。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清水号离了岸,顺着清水河往镇上去。
冬末的河水还凉,但比年前暖和了些,岸边的枯草丛里已经冒出些星星点点的绿意。
船行了大半个时辰,远远能望见镇上的屋脊了。
镇口码头边的泊位空着不少,林清山把船靠过去,拴好缆绳,交了停泊费。
正月十五一过,码头停泊费就落回去了,如今还是十文一天。
林清山又去张大江那边拉来了板车,三兄弟把船上的门窗一扇扇搬到板车上码好,
大哥在前头拉,老三和老五左右扶着,三人沿着镇上的土路往院子方向走去。
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大约是辰时正。
日头已经从东边屋脊上翻过来了,照在院门那两扇旧门板上。
三人正把板车停稳,院门里探出一个人影来,是林清河。
他手里还捏着半块馒头,大约是正吃着早饭,听见外头动静出来一看,登时眼睛一亮,
“大哥,三哥,小五?你们怎么来了。”
林清舟把板车上第一扇门卸下来,
“家里事情忙完了,今个儿来装窗户。”
林清舟也没让林清河搭把手,但林清河把馒头往嘴里一塞,袖子一撸就上来帮忙。
兄弟四个,抬的抬、扶的扶、对榫的对榫,院子里顿时忙活开了。
六间屋子的门窗挨着个儿安,三间青砖瓦房先装,雕花木门嵌进框里严丝合缝,格子窗安上去之后屋里透进光来,明堂堂的。
然后是那三间土坯房,素面实木门虽然简单,但厚实稳当,方窗棂推开来能看见院子里整洁的泥地。
最后一扇是院子大门。
那块厚实的大木板抬起来的时候四个人一齐使劲,林清河扶着门轴,林清舟对铰链,林清山钉合页,林清流在下头托着门板不让它歪。
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大门合上又推开,推开又合上,纹丝不偏。
林清流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几步端详那扇新安的大门,咧嘴笑了,
“嘿,这大门口,如今看着不比镇里那些大宅子差嘛。”
林清河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
三间青砖瓦房装了雕花门窗,齐整体面,
三间土坯房换了实木门窗,厚实牢靠,
院子大门也换了新的,合上之后整座院子终于有了个正经院子的模样。
他想起之前几间屋子都用草帘子挡着窗洞,冬天风灌进来呼呼响,如今这门窗一装,屋里头该暖和多了。
林清舟默默看着这焕然一新的屋子,心里算着账。
这些门窗,王木匠就收了个成本价,娘拢共掏了四两银子出去,要是自己没算错,娘包里也不剩下什么钱了。
捎带行的生意,要等着村里的船做好了才能正式跑起来,这段时间里,就领着清河出去找找活路吧...
林清河搓了搓手上的木屑,抬眼看了看日头,已经升到中天偏东的位置了。
他把腰间的围裙解下来拍了拍,
“大哥,三哥,小五,眼瞅着晌午了,我去船厂接晚秋回来歇晌,你们几个别急着走,留下吃了饭再回,附近巷口有家面馆,味道不错。”
林清山摆了摆手,
“不吃了,娘一早起来烙了葱油饼,我们仨揣着干粮呢,
再说出来前跟娘说了晌午回去,家里肯定备着饭等我们。”
他朝林清河笑了一下,
“你这边忙你的,我们这就回村,你跟晚秋小两口好好过日子,得空了我们再来看你们。”
林清河还想再让,林清舟已经弯腰把板车上剩下的麻绳卷好收拢了,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没说别的。
林清河便不再勉强,送几人到院门口,扶着那扇新安的大门,看他们拐过巷口不见了才转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