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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7章 那就留着吧

    两个人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出了巷子,重新汇入主街的人流,朝城门方向走去。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守门的兵丁已经换了一班,

    换了两个年轻些的,其中一个手里提着红缨枪,另一个正靠在墙根咬着半块炊饼。

    林清舟照例摸出四文铜板递过去,正要迈步出门洞,那咬着炊饼的兵丁忽然把饼往嘴里一塞,几步跨过来,伸手拦住了林清流的去路。

    他嘴里还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等会儿",目光却在两只背篓上头来回扫了两圈,又伸手拍了拍林清流背篓侧面的麻袋,里头硬邦邦的,拍上去"嘭嘭"响。

    "装了什么?鼓鼓囊囊的。"

    他咽下嘴里的饼,语气倒不算凶,带着公事公办的随意。

    林清流被他一拦,脚步顿住了,偏头去看三哥。

    林清舟已经放下了自己的背篓,从怀里不慌不忙地摸出那张德生堂的单子来,双手递过去,

    "军爷,在德生堂药号提的药材,单子上列得清楚,名目斤两都有,红章也全。"

    那兵丁接过单子展开来看了看,翻了一面,又凑近了瞧瞧纸上那方红章子,确认了"德生堂"三个字的印迹清晰无误,便"嗯"了一声,把单子递了回来,

    又偏头朝同伴使了个眼色,那个提红缨枪的兵丁也凑过来,用枪杆子挑了挑林清舟背篓口露出的麻袋边角看了看,冲他点了点头。

    "德生堂的货,行,走吧。"

    守门的兵丁摆了摆手,嘴里又嚼上了那半块炊饼,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

    "往后出城装这么多货,门口先亮单子,省得来回耽误工夫。"

    林清舟接过单子仔细折好放回怀里,拱了拱手,

    "多谢军爷提点,下回记住了。"

    他弯腰背起背篓,拍了一把还在发愣的林清流的胳膊,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城门。

    走出去十几步远,林清流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要扣咱们的东西呢。"

    "有单子在手上,怕什么。"

    林清舟脚步没停,声音平平的,

    "出门在外,行商也好赶路也罢,凭据是最要紧的东西。"

    林清流"哦"了一声,就当回应了。

    两个人沿着官道往码头走,早晨的城门比昨夜热闹许多,进城的人排了一小串,挑担的、挎篮的、赶驴车的络绎不绝,迎着他们的面门往城里涌。

    兄弟俩背着背篓逆着人流挤出去,一路到了码头边。

    那条小船还安安静静地泊在原处,船篷低矮,在清晨的日光里格外不起眼。

    林清流把背篓卸下来先搁在岸上,跳上船去把舱里的被褥卷起来推到一边腾出地方,又回身来接三哥递过来的背篓。

    两个人配合着把药材一袋一袋从背篓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码进船舱里头。

    "五十文呐,"

    林清流一边搬一边嘟囔,那股子心疼劲还没散干净,

    "就停了这么一会儿,天没亮交了钱,这会儿又走了,拢共也没在码头上待多久,这钱花得跟打水漂似的。"

    林清舟把最后一袋黄芪递进去,弯腰钻进船舱开始整理,嘴上应了一句,

    "规矩就是这样,你要用就只能讲规矩。"

    "可咱们昨日晚上来的,也没住到一日啊?"

    林清流蹲在船舱口,探着半个身子看三哥理东西,不服气地补了一句,

    林清舟头也没抬,把被褥重新叠好塞到舱板底下,腾出中间一片空地来码药材,语气平平的,

    "人家码头一年到头泊着多少船?若是每一条船都论时辰算钱,光计账就计不过来,按日收,最省事。"

    林清流想了想,似乎觉得三哥说的也有道理,可嘴里还是小声咕哝了一句"反正就是贵",便也没再提了。

    药材在舱底堆了小半舱,一袋一袋挤得紧紧的,

    林清舟从包袱底层翻出一大块油布来,深褐色的,又厚又密,是出发前特意带来的。

    他把油布抖开来铺在舱板上,和林清流两个人把药材一袋一袋搬到油布中间,裹了一层又折了一层,边角叠得严丝合缝,

    又寻了根细麻绳绕着捆了两道,结结实实地系紧了。

    "河面上潮气重,白天还好,到了夜里起雾的时候,船舱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药材这东西最怕潮,一受潮就发霉生虫,三百来斤的东西可不能糟蹋了。"

    林清舟拍了拍那包好的油布疙瘩,又拿手压了压边角,确认捆得严实才直起腰来。

    林清流蹲在旁边看着,也伸手按了按,觉得确实紧实,这才放心地往后一坐,靠着船舱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妥了,"

    他拍了拍手,

    "反正咱们也就是回去,晚上睡的时候靠着这堆药材挤着睡,正好不冷。"

    林清舟被他说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弯腰钻出船舱,抄起岸边的竹篙,使劲一撑,船身便悠悠地离了岸。

    河水在船底哗啦一声响,船头调了个方向,顺着水流朝来时的方向慢慢驶去。

    林清流也从舱里钻出来,坐到船尾去摇橹。

    两岸的景色缓缓往后退。

    码头上的桅杆,城墙的轮廓,城门口那一排等着进城的人影,都一点一点地变小变远了。

    正午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条河面照得亮晃晃的,水波一层一层地荡开,碎金似的闪着光。

    远处的澄江府城渐渐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轮廓,只余下最高的那几座楼阁的尖顶还看得分明,在正午的日光里像几根立在天地间的笔杆。

    林清舟把竹篙架在船头,自己也在船头坐下来,背靠着船舱口,面朝着前方开阔的河道,开始划桨返程。

    远离了城门,远离了码头,远离了人群,船行在空旷的河道上,两岸只剩下一片片枯黄的芦苇和稀疏的树影。

    迎面吹来一阵河风,带着水面上新鲜的湿气,呼地一下灌过来,把林清流脖子上的围巾吹得翻了个面,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肩膀上。

    林清流"哎"了一声,腾出一只手来把围巾扯住,拽了两下,索性一把整个拉了下来,露出整张脸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憋了许久终于能畅快呼吸似的,仰着脸朝着河面方向长长地"哈"了一声,那团白气散在风里,转眼就不见了。

    "还是这样舒服,"

    他把围巾团了团塞进怀里,又抹了一把脸,

    "裹了这几天,下巴都捂得发痒。"

    林清舟在船头划着桨,听见这话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日头正顶在头上,亮堂堂的光照得人脸上的每一处细节都清清楚楚。

    从河湾镇到澄江府,路上走了三日,又在府城待了一日一夜,算起来已经有整整四天没有正经拾掇过。

    林清舟自己脸上也冒出了一层短短的青胡茬,下巴和两腮都是灰蒙蒙的一片。

    林清流更是重些,他年轻,毛发生得旺,那胡茬又密又黑,顺着下颌线漫上来,连嘴唇上方也覆了一层淡淡的青色。

    林清舟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手里的桨没有停,一下一下地划着水,船身随着桨声平稳地往前滑。

    林清流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又翻了翻手心看了看,没瞅见什么脏东西,便问,

    "三哥,你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脏东西?"

    "没有。"

    林清舟把目光收回去,忽然说了一句,

    "你以后把胡子留着吧,别刮了。"

    林清流一愣,眨巴了两下眼睛,

    "啊?留着?那多丑啊。"

    "你又不是女人家,在乎什么美丑。"

    林清流听了这话,摸了摸自己下巴上那层粗硬的胡茬,还是有些犹豫,嘀嘀咕咕地说,

    "可这扎得慌....看着跟个粗汉似的。"

    林清舟手里的桨没停,水声哗啦哗啦地响着,

    "难道你想每一次出门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大冬天倒还说得过去,等到了三四月,天热起来了,你还这么裹着,街上的人不看你才怪。"

    "留着胡子,至少不用把半张脸藏起来了。"

    林清舟这么说,林清流也听懂了三哥的用意,只好认命的应下,

    "哦...那我就留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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