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街的人流比方才又密了几分。
早点摊的热气被风吹散在巷口,挑着担子的小贩在人缝里穿梭,沿街铺面的门板一扇扇卸下来,露出一间间敞亮的店堂。
林清舟走在人群里,脚步不快不慢,目光却始终没有闲下来。
他沿着主街往前走了一段,认准了一家门脸不大却人气颇旺的铺子。
这便是他昨日就注意到的目的地。
铺面门口悬着一块木匾,写着"澄江民信局"五个字,字体端正,漆色稍旧,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门两侧的柱子上贴着一张红纸,上头写着"承寄书信包裹,通达府属各县及省城",墨迹犹新。
林清舟在门口站了站,见里头进进出出的人不断,便跟着一个提着布包袱的汉子走了进去。
铺内不大,迎面便是一方高高的柜台,柜台后面靠墙立着一排架子,上头分门别类地码着一摞摞牛皮纸信封和大小不一的包裹,每个格子上都贴着地名标签。
柜台前站着三五个寄件的人,一个穿灰布长衫的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旁边另有一个年轻伙计在替客人称包裹,量尺寸。
林清舟站在一旁看了片刻。
那位灰衫掌柜接待客人极有章法,先是问清了收件地址和寄件人的姓名,便翻开册子,
在当页记上日期、寄件人、收件人、寄达地、包裹件数、重量、资费几栏,
每填完一项便用笔尖点一点,最后朝客人报一遍,确认无误才合上册子,让伙计把包裹按目的地分格码好。
资费怎么算的?
林清舟目光移到柜台侧面挂着的一块小木牌上,上头写着价目表,
同城五文起,百里内十五文,百里外三十文,重物按斤加算,每斤加五文,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急件加倍,当日达另议。
他默默在心里把这套规矩揣摩了一遍。
同城五文起,这个价不算高,可架不住量大人多。
他站了这一会儿工夫,前后已经接待了五六位客人,有寄信的,有托带小件包裹的,还有一位提着一只沉甸甸的陶罐,说是给百里外亲戚家捎的腌菜。
伙计接了罐子用草绳捆牢了,又塞了几层草纸在缝隙里防撞,利索地贴上标签往架上一搁。
这时柜台前恰好空了一瞬,那灰衫掌柜抬头看见林清舟站在一旁,也不嫌他光看不寄,只和气地问了一句,
"客官要寄东西?"
林清舟拱了拱手,语气客气,
"掌柜的,我是外地来的,想打听一下,你们这民信局平日往青浦县那边走不走?"
掌柜的听他口音便笑了,拿笔杆子指了指墙上的一张舆图。
林清舟顺着看过去,那是一张手绘的路线图,澄江府城在正中,向四周辐射出几条粗线,
每条线上标着沿途经过的县城和集镇,青浦县赫然在列,从澄江府过去大约要经过三个集镇,路程标着"约二百三十里"。
"青浦县走,隔日一班,早上发件,后日傍晚到。"
掌柜的说着又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小册子,
"你要是寄东西,按这个价钱来。"
林清舟接过册子翻了翻,里头详细列着各条路线的班次和资费,末页还附着一行说明,
代客收货,凭票取件,遗失赔价,按值折半。
他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将册子递还回去,又拱手道了声谢,这才退出了民信局的门。
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他回望了一眼那块木匾,脑子里盘算开了。
青浦县隔日一班,经过三个集镇,这就说明民信局在各处有人接应,有固定的转递点。
自家如今在河湾镇的捎带行刚开始做,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挂牌子。
可方才看下来,民信局的生意全在规矩二字上,有价目,有时限,有账簿,有凭票,客人把东西交进来便放心,靠的就是这一套严丝合缝的章程。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块价目牌上。
同城五文起,百里内十五文,百里外三十文,这个定价的梯次分得清楚,叫人一目了然。
自家如今替人捎带东西,价钱都是按斤算,靠的都是口口相传。
也得立个价目表,像人家这样清清楚楚写在木牌上挂出来,叫人看得见,心里有数。
还有那本册子。
林清舟记得掌柜翻开册子时,页面上那一行行日期、地名、姓名、资费列得齐整,一翻就知道哪天送了什么、送到了没有、收了多少钱。
自家如今连个账本都没有,全凭一张张草纸。
短了还好,日子久了东西多了,非乱不可。
回去之后头一件事就得做本账册,哪怕先拿粗纸订一本也成,每一笔都记下来,一个月下来便知道哪条路上的生意多、哪条路上的搭客少。
再有就是那套"凭票取件"的规矩。
代客收货、凭票取件,遗失赔价、按值折半,这条章程看着简单,却是让客人放心的关键。
自家捎带的东西小打小闹倒也罢了,往后若有人托带值钱的物件,没有一个凭据,谁能放心把东西交到一个素不相识的捎带人手上?
林清舟站在台阶上想了许久,直到身后又有人进出才让开道,沿着主街继续往前走。
他又看了两三家别的民信局,大同小异,各家在价目和时效上略有出入,可那套簿册记档、凭票取件、按时发班的底子都是一样的。
且他发现,要想开民信局,还有一样缺一不可的,就是站点。
澄江民信局,在几乎所有县里都有自己的站点,东西统一送到站点再进行分配...
他走着走着,脚步渐渐轻快了些。
这澄江府城的民信局,门槛并不算高,一间铺面、一张柜台、一本账册、几条固定的路线,便能把生意做起来。
有了水上的船,只能说是一只脚踏进了门槛,想要真正把生意做起来,还需下死功夫。
他揣着满脑子的念头转回那条僻静的巷子时,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
远远就看见林清流靠着墙根蹲在那里,两只背篓整整齐齐地码在身旁,他正捏着那半张饼子一小块一小块地掰着往嘴里送,目光无聊地盯着对面墙头一只蹲着的麻雀。
听见脚步声,林清流猛地抬头,看见是三哥回来了,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活泛起来,拍掉手上的饼渣站起身,
"三哥你可算回来了!我都以为你被人贩子拐走了!"
林清舟无奈摇摇头,走过去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两只背篓里的药材,都还在原处,码得整整齐齐。
他把其中一只背篓重新背到肩上,对林清流说,
"走吧,咱们往回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