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天亮得晚，林清舟被第一声锣响惊醒的时候，船舱外还灰蒙蒙的，河面上笼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雾。
他睁开眼睛，听见船板被人敲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紧接着一个粗嗓门从外面传进来，
"船上的，走不走？不走交停泊费啊！"
林清流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从被褥里撑起半个身子，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角还带着睡痕。
他揉着眼睛嘟囔了一句"怎么了"，船舱外又是一阵梆子响，敲得船板嗡嗡的。
林清舟掀开被子爬出去，弯腰钻出船篷，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船头站着一个穿短打的汉子，腰间系着根红布带，手里提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锣，另一只手还握着锣槌，看样子是要再敲一下。
见林清舟出来了，那汉子收回锣槌，板着脸说，
"你这条船昨儿就泊这儿了罢？今儿是走还是续泊？续泊的话交五十文。"
林清流这时候也钻了出来，脖子上还缠着半截围脖，头发翘着，一脸没睡醒的迷糊劲。
他听见这话有些不高兴了，皱着眉头说，
"昨日来的时候已经交过了啊。"
那汉子瞥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码头上的规矩，泊一日交一日钱，你昨儿交的只管昨天，今儿要么走，要么掏钱。"
林清流嘴巴张了张，大概是想争辩几句，
林清舟没有多说，从腰间摸出钱袋来，数了五十文铜板，双手递过去，语气平平的，
"给你添麻烦了，这是今日的停泊费。"
那汉子接过铜板掂了掂，哗啦一声揣进怀里，脸色倒是缓和了些。
他打量了林清舟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
"外码头人么四清爽规矩。"
说完摆摆手，提着铜锣转身便沿着河岸走了，几步之外又敲了一声锣，扯着嗓子吆喝，
"走不走嘞~~不走交钱~~"，声音拖得老长。
林清流望着那人的背影，脸上还带着一丝气鼓鼓的表情，偏过头来问，
"三哥，他方才说了句什么？"
"没什么。"
林清舟拍了拍手上的灰，
"快收拾吧，趁着时候早，进城提货。"
两个人动作麻利地把被褥卷好塞进包袱里，又将船舱里头理了理。
林清舟从舱板底下拉出两只背篓来，竹篾编的，口大底浅，背带是旧布搓的绳，结实耐用。
他往背篓里垫了一层干草，另一只也如法炮制。
兄弟俩一人背起一只，锁了船，沿着码头往城门方向走。
清晨的城门还没什么人气，门洞底下只开了半边，守门的兵丁靠着墙根打哈欠。
进城的人稀稀拉拉的，比昨夜出城时少得多。
林清舟交了入城费，两个人顺着主街往积善坊方向走。
街两边的铺子大多还关着门板，只有早点的摊子支了起来，白蒙蒙的热气从蒸笼缝里往外冒。
林清流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了一声，可两个人都没有停步。
到了德生堂，天色才算真正亮透了。
铺面的门板已经卸了一半，里头灯光通明，伙计们进进出出地搬着药材箱子，门口已经排了一溜人，都是来提货的。
兄弟俩赶紧站到队伍末尾，前头排着七八个人，多是各镇的药铺管事，也有几个像他们一样背着背篓的。
柜台后头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沓单子，一张一张地核对，
伙计在旁边按着单子上的名目从货架上取药材，称好了用麻袋装好堆在地上，排队的人就等着叫名。
一切利索得很，公事公办，没有半点多余的话。
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总算轮到了他们。
林清舟把那张贴着"正月十六备货"单子的纸递过去，掌柜接过来扫了一眼，在册子上勾了一笔，转头朝后头仓库喊了一嗓子，
"河湾镇仁济堂，当归四十、黄芪三十五、川芎三十......"
他报着报着声音就小了下去，自己念着单子核验数字，伙计麻利地从库房里一袋一袋往外搬。
林清舟和林清流接过药材往背篓里码，当归黄芪轻些，川芎党参重些，两个人配合着把背篓装得严严实实。
最后上秤过了一遍，掌柜的看了一眼秤星点点头，在单子上盖了个红章子，递回来，
"齐了。"
就这么两个字，多余的一句没有。
林清舟收起单子道了声谢，背起背篓往外走。
林清流跟在后面，出了德生堂的大门才长出一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
门口排着的队伍比他们方才来时又长了一截，已经拐到街角去了，少说也有十几个人在等着。
"乖乖，"
林清流压低声音说，
"幸好咱们来得早，这要是再晚半个时辰，排到什么时候去。"
林清舟嗯了一声，背着沉甸甸的背篓沿着街边往前走。
一百多斤的分量压在肩上，走起路来怎么也要比空手慢一些。
他一路走一路看，目光掠过街边那些已经开张的铺面。
兄弟俩又走了一截路，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不深，两侧是高墙，墙头探出几枝光秃秃的树杈，地上干干净净的，不挡着人走路。
林清舟在一处墙根底下站定，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靠着墙放着。
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
他转过身来看着林清流，
"你在这儿守着东西，我出去转一转，少则半个时辰，多则一个时辰便回来。"
林清流正卸背篓卸得龇牙咧嘴的，听见这话痛快地点了点头，
"三哥你去，我就在这儿看着，哪儿也不去。"
他蹲下身把两只背篓并排靠着墙根码好，自己往旁边一蹲，从怀里摸出半张没吃完的饼子来，举着朝林清舟晃了晃，
"我正好歇歇脚，等你回来。"
林清舟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出了巷子，汇入主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