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流还在仰着头看天上最后一朵烟花碎成漫天的光点散落下去,嘴里啧啧有声地感叹着。
林清舟却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虽然也朝着河面上那艘灯火通明的画舫望去,可瞳孔里映着的却不是烟花的光,而是更深更远的东西。
方才那几家客栈,通铺最便宜的一家二十文一位,满打满算能挤十几个人,一天下来便是两百多文进账。
若是单间,六十文到八十文不等,三两间屋子便抵得过河湾镇一间铺子整日的流水。
而今晚住店的客人远不止那三家客栈里头的,整条主街两侧灯笼挂得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七八家旅舍,
加上那些藏在巷子深处的小店,一晚上光住宿的铜板就能堆出一座小山来。
再说吃食。
一碗素面十五文,馄饨二十文,炒面二十五文,放在河湾镇,素面不过五文一碗,连肉臊面也才十文顶天了。
可在澄江府城这一条街上,光他方才看见的摊子就不下二十个,
每个摊子面前都围着人,一晚上翻台翻个三五轮,一日的流水抵得上河湾镇一个月的营生。
还有城门费。
进城十文,出城两文,一日下来进出城的人何止千百?
单单这一道城门,一年下来....
林清舟在心里默算了一遍那个数字,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河边站了这么久,望着那艘画舫上的人影往来,丝竹悠扬,看着烟花一蓬一蓬地往天上送。
那一朵朵炸开的烟花在旁人眼里是热闹,是好看,在他眼里却是一把一把铜钱化成灰升了天。
可偏偏有人愿意花这个钱,画舫上那些身影瞧着衣饰华贵,举杯谈笑间便有烟花升空,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澄江府城里头有钱的人多,多到他们愿意把银子往天上扔着玩。
而他们林家呢?
林清舟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半旧的布鞋,鞋帮子上还沾着河湾镇泥路上的土。
从清水村出来,几个月下来,河湾镇的营生算是立住了脚,周遭村子也算跑熟了,可说到底也只是一镇之地,连青浦县城都没打进去。
今日进城提的这三百多斤药材,听着数量不小,可自家的船只光是到达就用了三日,更别提返程。
这还因为船是自家的,划船的人也是自家的,若是租船请人,这一趟下来,并盈利不了多少。
而澄江府城里头,像德生堂那样门脸气派的药号怕是远不止一家,人家一日的流水,恐怕顶得上他们林家一个月甚至好几个月的忙碌。
他的目光从画舫上收回来,落在不远处泊着的那艘小船上。
船不大,篷子低矮,里头连站直了身子都费劲,可那是他们今晚的住处,也是省下来的几十文铜板。
澄江府城的生意,不是河湾镇那种小打小闹就能搅得动的,得先看清楚了水有多深,再想着往哪儿下网。
"三哥?"
林清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疑惑,
"你站这儿发什么愣呢?画舫都走了。"
林清舟回过神来,才发现河面上那艘画舫已经缓缓驶离了码头,船头的灯火在夜色里越飘越远,只剩下水面上荡漾的碎光。
天上最后一缕烟花的余烬也散了,夜空中只剩下疏疏落落的星子。
"没什么。"
林清舟收回目光,朝码头方向迈开了步子,
"走吧,回船上。"
林清流跟上来,凑在他身边嘀咕着方才的烟花多好看,画舫多大。
林清舟“嗯嗯”地应着,脑子里却还在转着方才那些念头。
他在心里把今日所见的一桩桩一件件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一遍,客栈,吃食,城门,画舫,
每一样里头都藏着一条生财的道,
可每一条道都不是现成的,得有人去走,去趟,去踩实了才行。
白日里在德生堂门口看见的那块黑底金字的大匾,笔力遒劲,漆面锃亮,一看便是立了多少年的老字号。
那样的字号不是一天两天立起来的,得靠年月和本钱一点点垒。
林家如今的底子,连青浦县城都还没摸到门边,跟澄江府城比起来更是隔着十万八千里。
可也正因为隔得远,才要一步一步地走。
林清舟弯腰钻进船舱,摸黑铺开了被褥。
林清流跟进来,窸窸窣窣地解了围脖脱了帽子,往角落里一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三哥,"
他在黑暗里闷声说,
"你说咱们明日提了货就回吗?"
林清舟躺下来,后脑勺枕着胳膊,目光对着船篷顶那一线漏进来的月光,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明日提了货,先不急着走,在城里多转半日。"
黑暗里林清流"嗯"了一声,也不问多转半日做什么,翻了个身便没了动静,只余下均匀的呼吸声。
河水轻轻地拍着船板,催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