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初,清水村的夜已经沉下来了。
村口那条泥路上,一辆牛车慢悠悠地碾着土坷垃走过来。
大黄步子稳当,拉着车厢,车厢上挂着一盏昏黄的风灯,随着车身一颠一颠地晃。
林清山坐在车辕上,手里松松地攥着缰绳,回头朝车板上的爹喊了一声,
"爹,到了。"
林茂源从车厢里钻出来,揉了揉坐得发麻的腿,弯腰拎起药箱,跳下了车。
大黄脑袋一拱,自己就推开了后院门,朝着牛棚走,到了牛棚门口站定,等着林清山给他解开车厢。
林茂源就提着药箱自己先进了前院。
老宅灶间的灯光从窗口淌出来,铺在院子里一小片黄澄澄的光。
周桂香听见动静已经迎到了门口,身上系着围裙,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一看就是刚从灶台边起身。
她目光先在老头子身上扫了一圈,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见只有林清山跟在后面,脸上的神色便微微暗了一暗,可嘴上还是先问了句,
"灶上还有热粥,我给你盛一碗。"
"不忙。"
林茂源把药箱放在廊下的长凳上,在门槛上坐下来解鞋带,随口说了一句,
"清舟他们还没回来吧?"
周桂香听他这么问,眉头便拧了起来,声音里头带上了几分焦躁,
"今日哪有什么动静?我日头没落的时候就到码头上去望了两回,连个人影子都没见着,
你说这都多少天了,二十号出门的,今儿都二十七了,都十天半个月了还不落屋!"
林茂源抬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嘴里"嗬"了一声,
"你怎么算的账?二十号出门,到今日二十七号,满打满算也才八天,怎么叫你一说就成了十天半个月了?"
周桂香被他这么一驳,嘴上也不肯服软,
"那八天也够久的了!孩子们头一回走这么远的路,你倒是不急。"
她说着侧过头去,目光穿过院子望向码头的方向,嘴里又絮絮叨叨起来,
“还有晚秋和清河,也不知道船厂里忙成什么样子了,这些日子连个信都没传回来。”
林茂源把东西放好,净了手脸,路过周桂香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温和,
"行了行了,你操了一整日的心了,明日中午我去院子那边看看他们,问问怎么样了,成不成?
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清舟那边也快回来了,他们兄弟俩做事是有分寸的。"
周桂香听他这么说,不但没消气,反而转过身来瞪了他一眼,嘴里嗔怪道,
"你这老头子,我不说你就从不想着去看看,我说了你才晓得安排,敢情孩子是我一个人的?"
林茂源被她说得一愣,随即笑了,也不反驳,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便往灶房走,嘴里还念叨着"粥在哪儿呢"。
周桂香跟在后头,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数落着,可声音明显软了下去,连脚步也轻快了些。
就在这时候,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重又急,
从巷口一路奔过来,踩得泥地"咚咚"响,
紧接着"砰"的一声,
院门被猛地撞开了,门板撞在院墙上又弹回来,
发出"嘎吱"一声响。
一个身影扑进来,带着满身河风和夜露的气息,嗓门敞亮得能把院墙震塌,
"娘!我们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