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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0章 刮胡子

    周桂香一扭头,就见林清流第一个跨进门槛,胳膊底下夹着两根船桨,头发叫河风吹得乱蓬蓬的,

    下巴上一层青黑黑的胡茬,脸上咧着个大笑容。

    他身后紧跟着林清舟,一只手里攥着船橹,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桶里的水晃晃荡荡的,

    凑近了才看见里头卧着三四条巴掌大的鲫鱼,鱼尾还在浅浅的水面底下轻轻摆着。

    "娘!"

    林清流人还没站稳就又喊了一声,像是要把这几日没叫的"娘"一口气补上似的。

    周桂香愣愣地站在原地,目光先落在林清舟那张脸上,怔了一息,又挪到林清流脸上,上上下下扫了两遍。

    两个孩子黑了,瘦了,下巴上都是一层青茬,衣裳皱巴巴的沾着灰和汗渍,一看就是赶了好几天的路没顾上拾掇。

    她鼻子一酸,嘴唇刚动了动想说"回来了就好",可话还没出口,手先伸了过去,

    一把攥住林清流的胳膊,又拽住林清舟的袖子,像是要把两个人从头到脚摸一遍才安心。

    摸完了脸,又摸了摸肩膀,捏了捏胳膊,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末了确认俩人浑身上下没有伤,

    这才猛地收回手去,照着林清流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你个皮猴!"

    周桂香拧着眉毛,嗓子还带着方才那股子着急的余音,

    "门板差点给你撞飞了!"

    林清流被她拍了也不躲,反倒笑嘻嘻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船桨往廊下一靠,搓着两只手说,

    "娘,我要烧热水,我要洗热水澡!这几日都在船上擦把脸就睡了,身上都要长毛了!"

    周桂香被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气得又想笑,又瞪了他一眼,

    "去去去,灶上还有热汤,我正好再给你们添两个菜,清舟你也是,先去屋里换身衣裳,别穿着这身见风的衣裳吃饭。"

    林清舟站在旁边,等娘把一通话都说完了,才把木桶提到灶房门口搁下,又朝廊下的林茂源点了点头,叫了一声"爹"。

    林茂源正靠在灶房门框边看着这一通热闹,嘴角弯着,也不上前插话,听见儿子叫他,便"嗳"了一声,

    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停了一停,什么都没多说,转身朝着隔壁诊室去了。

    最近清河总不在村里,村里若是有个三痛两病的,要么是自己去镇上或者隔壁村子看病。

    要么就是等着晚上他下了堂回来,趁夜看一看。

    林清舟又朝院子里正给大黄刷毛的大哥喊了一声,

    "大哥。"

    林清山回头看了看他,拍了拍手走过来,俩人对了个眼神,

    林清山从三弟脸上看出那股子"平安回来了"的松弛劲儿,便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

    "回来就成,先去换衣裳"。

    林清舟应了一声,可人还没进屋,又转身朝东厢那边走了几步。

    东厢的窗户里亮着一盏小油灯,纱窗上透出一个人影正坐在灯下低着头摆弄什么。

    林清舟在窗根底下站定了,轻轻敲了敲窗框。

    "大嫂?"

    窗户"吱呀"一声推开半边,张春燕探出脸来,手里还捏着一根细竹篾,膝上摊着半只编了一半的竹包。

    刚刚太专注于手上功夫,竟是没注意到清舟回来了,张春燕笑着开口,

    "清舟回来了?这一路辛苦了吧!"

    "还成。"

    林清舟站在窗外,开门见山的问,

    "这几日的出货跟得上么?"

    张春燕认真地答道,

    "完全跟得上,翠英和秀云现在也能出成品了,两个人加上我,若是勤快一些,半月便能交出一个月的订单。"

    林清舟听完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踏实,

    "那就好,大嫂辛苦了。"

    张春燕摆摆手,

    "辛苦什么,家里有活干才踏实,你快去换衣裳吧,外头风凉。"

    林清舟"嗯"了一声,转身朝自己那屋走去。

    西厢房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院里的灯光透进来,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他摸到桌边,先点着了桌上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跳了跳,渐渐地稳下来,橘黄的光铺开了一小片。

    他从箱笼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粗布衣裳搭在椅背上,又转身去灶房后面提了半壶热水回来。

    刮胡子这事儿不能干刮,得先拿热手巾敷一敷,把胡茬泡软了才好下手。

    他把水倒进铜盆里,拧了条手巾往脸上捂了一会儿,热气钻进毛孔里,烫得人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洗过脸,他从桌上的小匣子里摸出一把刮刀来。

    那刀不大,刃口薄而窄,刀柄是牛角的,被握得光溜溜的,泛着一层温润的油色。

    这刀是他爹早年用的,后来林清舟开始学着自己拾掇,便传给了他。

    刀身折叠起来的时候收在牛角柄里,用的时候轻轻一掰便弹开,刃口在油灯光底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他对着铜盆里那汪水照了照自己的脸,水面晃晃荡荡的,下巴上的青茬看得不太真切。

    他便侧过脸去对着油灯的光,另一只手捏着刮刀,刃口贴着下巴的皮肤,小心翼翼地从下颌线往下刮。

    刀刃刮过胡茬的时候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像是春蚕啃桑叶。

    他不急不慢,一下挨着一下,从下巴到两腮,从唇角到脖颈,

    每刮完一截便拿湿手巾擦一擦刀刃上的碎茬,再蘸一点热水润滑皮肤。

    刮胡茬这件事,讲究的是手稳和耐心。

    刀口稍微偏一点便要划出口子来,可若手稳了,那刀刃便像长了眼睛似的,贴着皮肤滑过去,干干净净地留下一道平整的皮色。

    林清舟刮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把整张脸拾掇清爽了,又拿手巾擦了一把,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照。

    水面安静下来,映出一张干净的脸,下巴光洁,两腮平滑,比方才那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年轻了好几岁。

    他换上干净衣裳,理了理衣领,推门出去了。

    灶房那边的动静比方才又热闹了几分。

    锅铲碰着铁锅的声响"叮叮当当"地响着,一股浓郁的香味从灶房门口漫出来,混着腊肉的咸香和葱姜爆锅的焦香,钻进鼻子里直勾人的馋虫。

    林清流已经洗好了澡换上了干净衣裳,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正蹲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往里头张望。

    堂屋里的方桌已经摆上了。

    中间一大碗乳白色的鲫鱼汤,汤面上浮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片嫩姜,鲜气扑面。

    旁边一盘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

    还有一大盆红烧兔肉,是周桂香现杀现做的,酱色浓郁,兔腿兔块堆得冒了尖,里头卧着几段大葱和干辣椒,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着白汽。

    另有一碟炒青菜,一碗蒸鸡蛋羹,碗碟满满当当地挤了一桌子。

    周桂香还在灶台边忙活着,见林清舟换了衣裳出来,抬头看了他一眼,满意地"嗯"了一声,

    "刮了胡子看着精神多了,快来坐,就差你了。"

    一家人陆陆续续落了座。

    当然,除了坐月子的林清芬和林大勇,他们自己在房里吃。

    周桂香最后端着满满一盆糙米干饭过来,往桌子正中间一放,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开饭开饭。"

    话音刚落,林清流已经端起了碗。

    他的筷子伸出去的速度快得像在船上划桨,一夹就是一块兔腿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还没咽下去,又一筷子扎进了腊肉盘子里。

    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吃",紧接着又扒了一大口白饭。

    周桂香一看他那副饿狼投胎的架势,心疼得直皱眉头,嘴里不住地说,

    "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你说你们兄弟俩这一路上是怎么过的,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林清流好不容易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灌了一口鲫鱼汤顺了顺,这才腾出嘴来回话,

    "娘~你是不知道!到后面三哥根本就不听我的,就顾着赶路,也不上岸起个火什么的,

    我一天三顿全是啃饼子喝凉水,那饼子硬得跟石头似的,好在带了一罐子娘做的咸菜,蘸着好歹能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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