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河伸手把院门轻轻掩上,转身看着晚秋,脸上带着一点午后的倦意,
"还睡不睡了?"
晚秋把钱袋妥帖地放回怀里,伸了个懒腰,
"睡,怎么不睡,还有小半个时辰呢。"
她说着已经往东厢房走了,边走边把外头的靛蓝短褂脱了搭在椅背上,一头栽进被褥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林清河跟着进来,在她旁边躺下。
午后的光从窗纸透进来,温温软软地铺了一地,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起起伏伏。
另一头,林茂源沿着巷子不紧不慢地走回仁济堂。
进门的时候,前厅里已经没了病人。
孙鹤鸣正坐在诊案后面,手里捧着一本医书翻着,阿福趴在柜台后面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听见脚步声,孙鹤鸣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见是林茂源回来了,脸上露出几分意外。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孙鹤鸣把医书搁下,往椅背上靠了靠,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才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吧?你那儿子儿媳怎么样?"
林茂源在自己那张诊案后面坐下,也不急着答话,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碗茶,端起来吹了吹浮面的热气,喝了一口才放下碗。
他的嘴角压了又压,到底还是没压住那一丝翘起来的弧度,
可到底也没把聘书的事说出口,只是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挺好的,小两口日子过得踏实。"
孙鹤鸣是何等精明的人,目光在林茂源脸上扫了一圈,见他眉梢眼角都带着压不住的高兴劲儿,
便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他,
"你看看你,去了一趟儿子儿媳那儿,回来就乐成这个模样,这有孩子就是不一样啊。"
林茂源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笑而不语,只把目光落在窗外日头正好照进来的那一方光影里,
心里却一遍遍地回想着聘书上那几行字,越想越是舒坦。
仁济堂那边日影西斜的时候,小院里也渐渐有了动静。
林清河先醒的,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窗纸上的光已经比方才暗了些,暖融融的,带着午后将尽时特有的那种慵懒。
晚秋还窝在他旁边,呼吸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颊被枕头压出一小片红印子。
他侧过头看着她,没有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了一会儿。
直到院子里远远传来一声犬吠,晚秋的睫毛才颤了颤,悠悠地睁开了眼,
"什么时辰了?"
"还早,不急。"
林清河说着伸手替她拢了拢散在枕上的头发,
"再躺一息?"
晚秋摇了摇头,已经撑着手臂坐了起来,揉了一把脸,
"不躺了,今日船厂那边还有最后几道工序要收尾呢。"
她说着利落地套上外褂,扎好腰带,整个人已经从方才那团柔软里醒过神来,动作麻利,像是上了发条似的。
林清河也跟着起身。
两个人简单拾掇了一下,把院门锁好,并肩出了巷子,沿着主街朝船厂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风比晌午时凉了些,从江面上吹过来,裹着淡淡的松脂和桐油的气味。
晚秋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林清河落后半步跟着她。
到了船厂门口,门房的老张头隔着栅栏冲晚秋点了点头,又朝林清河笑了一下,
"林大夫来了。"
晚秋已经跨过门槛,回头朝林清河摆了摆手,
"去药庐吧,我下工了去寻你。"
说完便转身朝船台的方向大步走去。
林清河看着她背影汇入船台那片热火朝天的忙碌里,这才转身往药庐的方向去了。
晚秋穿过一片堆放木料的空场,远远便看见了属于他们组那艘船的船台。
船台上的气氛比前些日子松弛了些,却也更绷紧了。
九座船台沿着河岸一字排开,每座上都矗立着一艘十五丈的巨船,船身高大,龙骨粗壮,肋骨密布,
从侧面看去,像是一排蹲伏的巨兽,正静静等待着最后一声令下便要扑进水里去。
正月廿八了,距离二月二下水,还有三天。
晚秋走到自家船台下,先仰头看了看船身。
船板已经全部合拢,缝隙处填着灰褐色的艌料,细密平整,是她和刘水亲手一道一道抹过去的,
每一寸都压实了,压匀了,没有半点偷工减料。
船肋,船底,船舷,每一处都透着木料本身的肌理,桐油在这午后的光里泛着润润的色泽。
"秋丫头来了。"
王文景的声音从船尾那边传过来。
他正蹲在船尾的舵座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刮刀,在检查舵轴的安装角度,头也没抬,只扬了扬手里的刀冲她摆了摆。
"来瞧瞧这个舵座眼,我总觉得差了一分。"
晚秋快步绕过去,蹲在他旁边,也眯着眼看了看那处榫卯。
确实,舵轴插进去之后,左右活动的间隙似乎比图纸标注的稍大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但王文景做了一辈子船,这点微妙的手感差瞒不过他。
"是有点松。"
晚秋伸手摸了一把榫槽的内壁,指尖仔细地探了一圈,
"这里,燕尾槽的底角没吃满,怕是当初凿的时候偏了一线。"
"我就说。"
王文景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
"得补一补,不然舵下水之后吃上力,久了会晃。"
晚秋点点头,已经回头朝不远处的工具箱走去,翻出一把细扁铲和一小块备用的硬木料,
"我来补,你去前头看看艏柱那边的铁箍松没松?"
王文景应了一声,转身往船头走去。
晚秋蹲在舵座旁,拿扁铲小心地剔开榫槽边缘多余的艌料,又将那块硬木削成薄薄的楔片,比了又比,才轻轻敲进燕尾槽缺了的那一角,
再用刮刀刮平,重新抹上桐油,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那处微微的松动便被补得严丝合缝。
"好了。"
她站起来,又拿手摇了摇舵轴,稳稳当当的,一丝多余的旷量也没有了。
这时候刘水也从不远处的小工棚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册子,边走边翻,
"林匠啊,那些索具的清单我理完了,缆绳、帆索、系泊缆,一共七十六根,你看一眼数目对不对?"
晚秋接过册子,一页一页翻过去,目光飞快地在那些数字之间掠过。
她和刘水共事数月,早已有了默契,刘水知道她做事扎实,清单轻易不会出错,拿给她看一遍,
刘水自己也更放心,晚秋果然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
船上每一个环节都连着人命,马虎不得。
"对着呢。"
她把册子递回去,
"铁件那边呢?锚链,舵钮,艏柱铁箍,都齐了?"
"齐了,我今儿一早去铁匠棚清点的,一件不差。"
刘水把册子夹在腋下,抬眼看了看船身,长长地舒了口气,
"总算到了这一步。"
晚秋也看着那艘船。
三个多月前,这里还只是一片空荡荡的船台,几根粗壮的巨杉原木堆在一旁,
她们四个人围着那张粗略的图纸,一点一点地算料、划样、起龙骨。
那时候晚秋抬头看天,只觉得三个月遥遥无期,谁知道一眨眼就到了尾巴上,
船已经立在这儿了,完完整整地立着。
"船上还差最后一道桐油。"
徐近善从船身另一侧转出来,手里拎着油桶和刷子,银白的头发在风里微微动着,
"下午刷完,明天干透,后天就能做最后的清场了。"
"行。"
晚秋接过他递来的另外一把刷子,
"来吧,咱们一起。"
四个人各自散了,船台上顿时又忙碌起来。
午后的风从江面吹来,裹着桐油的气味,船板被刷上一层薄薄的油之后,颜色变得更加沉润,木纹清晰舒展,像是被唤醒了一般。
晚秋刷得很仔细,每一刷都匀匀地铺过去,边角处尤其留心,绝不漏过一丝一毫。
她的手很稳,刷子在掌心里转得自如,从船尾一路刷到船中,后背渐渐沁出一层薄汗,额角的碎发黏在皮肤上,也顾不上拨,只一门心思盯着手里的活计。
正刷到船中部舷板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沉稳,不紧不慢地走过船台旁边的土路。
晚秋侧过头扫了一眼,便看见谢右青带着两个书吏模样的人从船台另一头走过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寻常的鸦青色短褐,腰间扎着布带,袖口挽到肘上,
不像匠首,倒像个正打算上船干活的寻常匠人。
谢右青走得不快,每经过一座船台都停下来看一看,有时和船作头说几句话,
有时自己上手摸一摸船板的接缝,舵座的榫卯,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一下眉,并不多说什么。
晚秋收回目光,继续刷自己的桐油。
谢右青走到她们这座船台的时候,正赶上晚秋刷完最后一段舷板,从凳子上跳下来,把刷子搁进油桶里。
"林匠人。"
谢右青停在她面前,目光从她身上移到那艘船上,又回到她脸上。
他比晚秋高出大半个头,站在那儿微微低着头打量她,眉骨下的眼睛清亮而沉静。
"见过谢大人。"
晚秋站直了身子,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
谢右青抬起手,指了指船身上那一道流畅的弧线,
"你们这艘船的舷板合缝做得漂亮,方才我一路看过来,你们这组的船,艌料的收口最干净,龙骨走线最正。"
"谢大人过奖。"